时间夺走了很多,却出乎意料地以这种奇妙的方式,将她们最重要的一部分归还了回来。


    虽然再临会还有很多事没搞明白,异界空间也没留下更多线索。留有记录的、已成过往的皇族末裔少说也有几十人,又为何选择不相干的爱琳娜做实验。这一切也有些太过凑巧……


    但只要她还在,很多事可以慢慢来。


    爱琳娜眼神也晃了一下。身体自顾自地屈膝,低头,手掌放在心口——久远、尊贵的帝国礼仪。脱口而出——


    "陛——"


    "停!"


    罗伊娜猛地打断她,虽然只有一个字,却罕见的没经过大脑。


    "叫、叫我什么都行……罗伊娜就好!别、别叫那个了……太……太让人害羞了……"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嘴里,那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学究派头荡然无存。


    当着学生面被揭穿了秘密,脸不自觉地鼓起来,也明显红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就算在夜空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慌乱地摆了摆手,另一边还紧紧挽着蕾芙的手臂,稳住自己。


    爱琳娜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是啊……也对。"


    忍不住又看了看她泛红的两颊,似乎记忆里那曾总是熟虑深谋的皇女真的变了很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实在不搭的粉色洋装,笑意更深了。


    "毕竟,我现在看起来……也才二十岁上下,也没了官职。"


    她故意停了一拍,衔着几分怀旧,轻轻调侃道:


    "那么……罗伊娜,''''姐姐''''?或者……罗米拉蒂''''家主''''?"


    她的脸彻底红透了,别过头,把手臂挽得更紧了,恨不得整个人藏到蕾芙身后去,埋得只剩一个通红的耳朵尖。半分风度都不剩了。


    "总之,欢迎回来,爱琳娜。"蕾芙依旧顶着扑克脸,平淡道,随后顿了一下,"还有,你迟到了。不过我们也搬家了,没和你说。"


    "姐!"


    "蕾芙姐……"


    "蕾芙,你还是别说话了。"


    埋在爱琳娜胸前的伊泽菈突然抬起头。灰发有些凌乱,脸上泪痕交错。那双蓓斯妮的橘色眸子,盈满困惑和竭力回忆着,呆呆地望着罗伊娜。


    "罗……罗伊娜·罗米拉蒂……?"她喃喃地重复,眉头紧皱,像在脑海里打捞什么东西。


    忽然间,她像是抓住了——眼睛睁大,试探问道:


    "这个名字……你……难道是我的……堂姐?"


    她皱紧眉头,在记忆深处费力地挖掘,接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没记错,罗伊娜·罗米拉蒂……我以前肯定是在哪儿见过你,我怎么就给忘了呢。你的父亲是温狄欧·罗米拉蒂,而我的父亲——"她顿了一下,"是迦卢姆,温狄欧的弟弟!"


    罗伊娜在她吐出那两个名字的时候颤了一下。


    家族谱系她自然记得,那些名字比魔法符文好认太多。可一卷卷冰冷的档案是一回事,此刻站在面前的、虽然换了面孔的、恢复记忆的活生生的堂妹,是另一回事。更何况……


    理性分析下,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变和灵魂置换之后,再提起这早已被时间稀释殆尽的血缘,既没有必要,也只会徒增感伤。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


    东方,那片沉如墨染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白金色的缝隙。


    笼罩这个世界整整一夜的幕布被撕开了。


    鱼肚白被晕开、引燃,光芒奔涌而来,把黑灰的云底染上一层流金,吞尽了夜色。晨光推过来,铺满了整个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扫过后湖空地,掠过沾着露水和焦痕的草地,爬上城堡主楼破损的石壁,最后倾其所有地、平等地,倾泻在了每一个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


    风向变了,裹着湖腥和焦味的阴冷退了场。一阵干净了许多的秋风,带着远处针叶林里松脂的苦涩,拂过人们的面孔。


    温妮塔酒红色的发梢被吹起来,苏菲耳边细碎的白发晃了一下,爱琳娜的蕾丝洋装轻轻飘荡。


    温妮塔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那温暖覆上来。肩膀松了。


    苏菲松开了爱琳娜的衣角,鲜红的眼眸静静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辽阔的金色天空。


    爱琳娜——普莉希拉,同样抬起了头。湖蓝色的眼睛透亮,那张年轻的面容安静下来。


    蕾拉的嬉笑淡了,紫色眸子里映着朝阳。


    罗伊娜忘了刚才被打断的话,怔怔望着破晓的天空。挽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唇间漏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伊泽菈有些惘然地眨了眨眼,泪痕发亮。


    蕾芙侧了侧脸。银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被融掉了一点。


    秋风打着旋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衣摆和头发。


    她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东方。投向那轮正从地平线上挣脱出来的、崭新的太阳。


    金光落在她们身上,也落在身后经历了劫难、亟待修葺的学院。


    那充满力量的金光,洒向她们,也洒向身后经历了劫难、亟待修葺的学院。


    昨夜的血、泪水、恐惧和牺牲,已然过去。


    一切,至少此刻,尘埃落定。


    第54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3


    一周的连阴雨终于歇了。深色樱桃木地板差不多要长北地蘑菇的前一天,阳光吝啬地挤过那些高耸的彩色拱窗,仅剩的一丝温度也被夺走,印下一道道交替的明暗。


    偌大的图书馆,空旷却容不下大声呼吸。高抵屋顶的书架一排排列着队,深褐、墨绿、深红色的书脊沉在阴影里。屋顶受了潮,又被晒干,随后由于矮人施工队人手不够,只好临时贴了一层防水符文,更阻滞了本就沉闷的空气。


    偶尔,远处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椅子腿蹭地板拖出来的一声咯吱轻响,反倒让这片空间睡得更沉。


    靠窗的长桌旁,如今属于伊泽菈的修长紧致的身体——正安静地坐着,侧着头,深灰色短发耷拉着,属于蓓斯妮的手轻轻压在一本摊开的书页上。那本书记载着旧艾德拉蒂帝国早期一些风俗与建筑图样,插图精细。


    她和一周前那个雀跃、带着点咋咋呼呼劲儿的样子大相径庭。坐得有些过于挺直,还没完全适应这更高的视点,还有不同的重心,但眉宇间跳脱的神色已经褪去了。


    橘色的眼睛慢慢地、一行行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偶尔停下来,眼帘垂落,消化信息,或者只是单纯地让思绪飘远了片刻。


    不远处另一张圆桌旁,温妮塔正把几本厚重的典籍小心地放回移动书架,轻柔熟练。她的侧脸沾上了金黄色的光,看上去安静极了。她旁边,苏菲蜷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一本封皮磨损的冒险小说摊开盖在膝头,人快睡着了,白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


    一周前那个恐怖的夜晚之后,院长下达了全体放假三周的命令,说是为了让官方调查组能彻底清查校园,排除邪教残党或者猎魔人留下的陷阱。


    学生和大部分老师都收拾行李回了家,往日喧闹的走廊、训练场和食堂如今空得只剩回声。少数不方便的学生,包括她们几个……奇妙的"一家人",选择留了下来。


    被赐予了"回响"、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她们,在这个暂时被抽空了普通人的空间里,自成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孤岛,确实像个临时拼凑、却异常牢固的家庭。


    安吉拉拽着姐姐赛琳娜回了东边奈恩河对面的碎星都老家,说要待足两周,给家人扫墓。莱昂也跟几个相熟的同学结伴,说是去北边一个以温泉出名的雪山小镇散心,暂时远离这一切。


    少了安吉拉有点吵的嗓门,少了莱昂沉稳可靠的身影,这片留守者的天地显得更静谧,也更加……隐秘。


    要是……能一起出去玩就更好了。


    "喏,你的茶,小心烫。"


    普莉希拉亲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宁。她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搁着几个冒热气的白瓷杯。


    她穿着一件素色衬衫和长裤,是问蕾芙借来的旧衣服,合身了许多,虽然粉色洋装带来的违和感迟迟不肯在她脑海里退场。


    她把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茶汤琥珀色,飘来淡淡的清香,像是加了蜂蜜的橘茶。


    伊泽菈抬起头,看了半秒,才连忙小声道:"谢谢……希拉。"


    还是蓓斯妮那略冷的声线,语调却腼腆地上扬。


    "不客气。"她温和地笑了笑,那里面有更深的"爱琳娜"的包容。


    她转身将另一杯茶轻轻放在温妮塔手边,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苏菲,没有打扰。


    "哎呀,我的呢我的呢?"蕾拉的叽喳声从一排书架后面传来。


    她溜达晃过来,越看越觉得她像一只灵巧的晶尾红猫,胳膊夹着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流行小说。


    "在托盘上。你都过来了,自己拿。"她头也不回,拖着只对蕾拉才有的无奈调子,又缀着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腻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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