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在胸腔里滚着,但它们太大了,嗓子太窄了,挤不过去。能挤出来的就只有这一句,皱巴巴的,像从口袋底翻出来的纸条。
但伊泽菈听懂了。
她抖了一下,光影像烛火被呵了一口气,颤了一轮。话多得永远停不下来的伊泽菈,没再搭一句现成的俏皮话。
"……我都知道了哦,"她最终轻声说,平日那雀跃的调子被磨薄了一层,"知道是你的能力凝出来的,知道有一天会散掉。刚刚呢……确实有一点难过。"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揪了揪百褶裙的裙摆。
"可是我想明白了。我是被你投影出来的——也就是说,我是从你心里走出来的啊。心里先要有这样一个''''伊泽菈'''',才能把我凝出来,对不对?"她抬起眼,直视克莱门汀,"所以我这一生里所有被爱的感觉,都不是假的。那是你心里本来就有的,借着我这个形状,被看见了。"
克莱门汀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也爱你哦,克莱门汀。"伊泽菈笑了一下,笑得灿烂,"这份爱不是被''''设定''''的哦。是我和你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自己长出来的。它从你那里出来,又绕了一圈回到你那里——那不叫虚假啦。那叫……两个人的爱,在同一个地方安了家。"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夸张地、明显是故意弄出响动,来盖住别的什么。然后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和以前被感动了又不想承认时一模一样。
"……哼。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瓮声瓮气地嘟囔,"再说下去我要先散掉了。"
克莱门汀紧紧看着她。从前总是需要被保护的、躲在她身后的皇室少女,此刻站到了她前面。连轮廓都快撑不住了,脊背却是直的。
那身轻飘飘的幻影,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她配得上这个名字。罗米拉蒂。配得上。
不仅是蓓斯妮,不仅是她自己。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往前走,做出选择,扛着后果。
她不能再停在原地了。
她点了点头,抬起蓓斯妮修长有力的手——伸出,穿过伊泽菈那无法触碰的光影。
然后虚握住了她迎上来的手腕。
"走吧。"她开口。蓓斯妮的声线,沉稳,干净,像被什么淬过了一遍。
伊泽菈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克莱门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起了双手——那个太熟悉了的姿势,两手虚拢在面前,一只眼睛眯起来,对着她,做出按快门的动作。
"咔嚓。"她自己配了一声。
克莱门汀顿住了。
"……最后一张了。"她放下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得意得和从前每一个偷拍得手之后一样,"存在这里了哦。"
她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这张里的你,"她歪头看着克莱门汀,认认真真地说,"哭得好丑。但是''''你''''的。"
她重新把手递回来,让她握住。光影的手指勾了勾她的掌心。
很轻。像一片叶子擦过。
"走吧。"她说。
两声一高一低的"走吧"叠在空中。
方向是同一个。
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她也完成了那个一直悬着的裁决。
克莱门汀·维尔,确实已经死在了那个被焚尽的下午。
她的泪水,她的愧疚,她的爱,还有那份守护他人的心意,都已然成为淬炼此处存在的薪柴。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蓓斯妮·库默。
这个名字是约定。是她们共同想过的样子,留在世间的唯一可能。
她会用这个名字走下去。背着记忆,背着承诺,连接着已经不在的人和还活着的人。
没有人见证。但她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这样,就好。
她拉着伊泽菈虚幻的手,转身,面向走廊深处。
泪痕未干,目光却已收拢,有了落点。落在前方,落在那片等待着她的黑暗上。
身边,伊泽菈坚定的光影,与她并肩。
第47章 快门寿命极限 - 1
第十四章快门寿命极限 Shutter Lifecycle Lim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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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中,血的气味压在最底层,厚重,像一层怎么也刮不掉的锈。
烛火在烛台上晃,众人的影子被拽到石墙上去,拉长,撕薄,塞进石缝,又被下一阵火苗颠出来。
地面上,罗伊娜的治愈魔法散去之后,留下了一圈水渍,一点点往内蜷。
她醒了。
醒得毫无过渡,像被一只巨手从水底整个捞起,摔回岸上,五感全部撞开。
钝痛还沉沉地骑在骨头上,可在痛的底下,另有一道震动,很细的、不属于普莉希拉的频率,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穿过水,穿过河床,穿过她这具被人拼回原样的身躯,最终在胸口叩了一下。
它来自蓓斯妮那一端,从远处拨动了什么,涟漪沿着两人之间看不见的渠道,一路荡到了她这里。
以不该存在的方式,依旧苟且着的这具身体,居然认出了那道震动。
她慢慢坐起来,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还粘着暗色碎屑。罗伊娜收回手,指尖上残余的辉光散尽,退开一步,没有说话。
普莉希拉垂下眼,看见自己交叠在膝前的两只手。左手苍白,皮下的青色血管浮着,像埋在雪地里一直没被发现的旧河道。
右手蜷得不自然,从手指到手腕之间的皮肉还裹着罗伊娜匆忙缠上的薄纱,纱已经洇出深色的渗痕,烧卷的痕迹和黑斑都在,痂和纱粘死在一处。
她收拢五指,合到一半就卡住了,烧坏的筋腱像锈死的铰链,再也扣不上。
她认出了这种疼。可比疼更先抵达的,是两只手共有的那份冰冷。
跟季节无关,跟天气无关,那是从骨髓往外渗的、从来没有热起来过的冷。
活人的手会替自己暖手。她的不会。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里那道已经丧失痛觉的黑色焦痕,再也没有活肉该有的那点柔软。
她知道了。她从哪里来,为什么罗伊娜和温妮塔的治愈能止住表面的血,却止不住骨缝里那阵永远赖着不走的凉。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在手上,在冷得发青的皮肤上,洇出一小片温热。
她僵了一瞬。这具身体已经不再生产这样的热度了,可泪水居然还是烫的。
紧跟着又一滴。泪水涌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汇拢、坠落。
肩膀抖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胸腔里什么东西从底下裂开,拼命往上蹿。
她没有让自己蜷下去。左手撑着冰冷的石板。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也曾在宿舍里笨手笨脚替挚友们温过牛奶。
右手一碰到地面,一阵刺骨的痛窜上来,她咬住嘴唇,把痛吞回去,把自己一寸一寸地顶起来。
手臂用力,腿跟着发力,每一块肌肉都像咬合不齐的齿轮,被更上一层的意志强行碾进各自的槽口。
站起来了。身体晃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摁住。
站得像一杆被人从雪地里拔出来、重新插回原位的长枪。
从蓓斯妮那一端牵过来的极细的联结,此刻牵在她胸口,安静地让她知道:线的另一头有人。有人还在等她。
"罗伊娜……老师。"她开口。
鼻音堵在每一个音上,字碾出来。泪还在落,她没有擦,任它们在苍白的脸上犁出两道亮痕。
视线掠过罗伊娜,掠过一旁怔住的温妮塔和苏菲,落去更远更深的地方,落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东西上。
"我明白了。"她发颤地说,但有东西撑着,撑得它没散掉,"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一个被人用不该有的方法,从不该回来的地方拖回来的东西。一具还能走路的躯壳,套上了已死之人的灵魂。本来应当安息、却被人按在光底下,继续存在的——"
那个词堵在喉底。她闭了闭眼,用力咽了一下,把更多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可憎的,不死之物。我知道。"声音细得随时要断,却一直没有,低沉得像一道落下的判词。
图书馆里坠入死寂。烛火轻轻爆出一粒细小的炸响,像为这独自的告解叩下木槌。
温妮塔屏住了呼吸。
普莉希拉重新睁开眼。泪还在流,可眼睛里换了光彩。悲恸和厌弃全被她亲手投进去,在里头烧,烧到后来,却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那目光滚烫、笃定。一块刚从锻炉里取出的铁,还没有冷却,红光便一道道穿过裂纹之间。
"可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还有事要做。在这具身体彻底垮掉、或者被那群猎魔人净化掉之前——"
她抬起手。左手划过一圈——指向围坐一地、惊疑不定望着她的师生,指向温妮塔,指向苏菲,最后指向出口的方向,指向蓓斯妮和伊泽菈所在的远处。
"我要护着你们。护着这里每一个人。一直到——所有人都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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