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发亮,底色里裹着把自己整个掷出去也毫不可惜的决意。
温妮塔猛地睁大眼睛,脚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她看得太清楚了。
她的记忆还是碎的,拼不回整幅画面。可那个眼神,她的身体认得。骨头认得。灵魂最里头被重重敲了一记,嗡嗡地响了很久。
那个一次次替人挡在前面、从没退过一步的人,那一身光,此刻正从这个十九岁的、被重新带回世间的少女身上,一寸寸往外透。
透得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没有察觉到温妮塔的怔忡。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泪抹成几道粗粝的湿痕,绝不像少女,而是战场上没工夫收拾自己的人,随手一擦就要归队。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急切地说,"蓓斯妮那边——我能感觉到。她们那边已经有眉目了。有办法,把我们带出去。"
话音落进图书馆长久的寂静里。
学生们先是一愣,像没听清那从泪水里迸出来的话。
随后,细弱的、不敢相信的目光从那些疲惫麻木的脸上一点一点浮起来。
他们一个个望向这个不久前还气息奄奄、此刻却笔直站着的金发少女。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却被烛火映得又亮又暖。
她喊出一个老师和学生的名字,用最短的话派活——能走的搀着走不动的,保持安静,收拾身上剩下的东西,准备挪动;集体行动,受伤的留在内侧,外围拿出武器,保持戒备。
派到最后一项,她下意识想抬右手比划方向,动作起了一半,烧伤扯得发紧,她顿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换了左手接过去,像早就做惯了这样的迁就。
声音结实,字字笃定。那份自信,很快就渗进了旁人身上。
原本散坐一地的学生互相搀着站起来,低声传着消息,动作还慢,却终于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了。
温妮塔站在她身后两步,目光没有离开她。
那背影,那嗓音,甚至左手抬起来示意队伍往前时划出的手势,都和记忆深处那个破碎的剪影,一丝一毫地对上了。
胸腔里,那颗搏动得有些吵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疼,暖,一起涌上来。
她默默上前,替普莉希拉去安抚慌乱的学生,去查看伤员,用手脚把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的指令一件件补上。苏菲无言地跟上去,护在她和队伍的侧翼。
普莉希拉往前挪了一步,右手被藏到身侧,藏进金发垂下的阴影里。
那条从远处牵过来的联结还在。她不知道那一头是谁,可她知道,那一头有人在。她只需要一直站着就好,直到所有人走出去。
哪怕她自己走不出去。
在普莉希拉简短的调度,和温妮塔等人默契的接应下,这支惊魂未定的师生拼凑起来的队伍,穿过狼藉的图书馆,走下积灰的阶梯,沿着记忆里熟悉的小径,朝后湖移动。
夜色压得很厚。异界那张扭曲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像从里面用脏抹布揩过一遍,连月亮的痕迹也没留下。
远处焚毁的建筑还在黑暗里闷闷地泛红,像一些烧到最后不肯彻底闭上的眼睛。借着那一层暗红,脚下的路才勉强有了轮廓。
后湖。平日里学生们散步、练魔、偶尔翘课偷闲的那片安静的潭水,被一层无形的紧张按住了。
夜风从湖面上扫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和一丝青草的气息——外面正常世界里正常夜晚的味道,不知从哪一道缝隙里漏了进来。
队伍前方已经有人在了。
在一群从学院主楼集结的其余师生面前,灰发的少女笔直地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的碎发,身旁悬着一个金铜色短发的光影,随风起伏。
蓓斯妮。还有伊泽菈。
看见大队人马抵达,蓓斯妮的目光看向众人,最后落到领头走过来的普莉希拉身上。
她看见那张脸上没干的泪痕,看见那双眼睛还在烧着,也看见了被金发遮去一半、已经不太对劲的那只手。
她动了动喉咙,没有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普莉希拉也回了一下。两人之间隔着夜风,隔着她们都已经明白的退无可退。
师生们在她面前停下来,自发围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蓓斯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目光扫过暗下去的林际线和沉住的湖面。没有"东西",很好。
"空间裂隙,"她开口,没跑调,更好了,"一旦被强行撬开,会有剧烈的魔力波动,等于在黑夜里点起一束火。"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这束火,会把''''再临会''''引过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打断仪式、回收''''成果''''的机会。甚至——"她看向赛琳娜,那二年级的学姐此刻站在人群中间,昏光下面色不明,"可能会引来别的更棘手的……清除者。"
不少人吸了口气,目光不安地游移。
风卷过湖面,掀起一层冰冷的水雾,拍在众人脸上。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聚在蓓斯妮面前。粗略看去,确有上百人。
平日里整齐鲜亮的学院制服,此刻找不出一件囫囵的。各色的布料上溅满暗褐色的血污和烟灰,有的被撕开,露出底下草草裹上的伤,或干脆裸着。
年轻的脸上写着疲惫,不少学生互相撑着,脚步发虚;有人用撕下来的布条吊着胳膊,有人额头草草缠着绷带。
师长们也一样狼狈。头发花白的校长,那身代表学识与地位的深色长袍下摆已经被火燎得焦黑,颧骨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
几位年长的教师立在前列,法杖或握在手里,或被当作拐杖勉强撑着身体,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泥、血,和魔法舔过之后留下的焦迹。
空气里血腥气、汗味、焦糊味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可就在这片泥潭深处,因为前方那个灰发少女,因为她身旁那一抹光,还有身后那金发少女。所有目光都牢牢落在蓓斯妮身上。
信赖、孤注一掷的希望、还有对黑暗中敌人的恐惧,一起挤在那一道道目光里。
蓓斯妮从这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这些曾在课堂上一起听讲、在走廊里擦肩、在阳光底下大声笑过的脸,此刻全被灾难涂上了同一层灰败的底色。
喉咙发紧。
她站在这里,一具装着另一个灵魂的躯壳。身旁那一抹光,由她投影出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的人。她对面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今晚才刚亲口承认自己是"不死之物"的少女。
这条通道,要由说不上算人的她们三个,替百张活生生的面孔撬开。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听我说,"声音在风里散开,钻进每个人耳里,"我会在这里,试着开出一条通往现实世界的裂隙。"
人群里泛起一小阵骚动,从中心荡出去又收回来。
她再次看向四周,落下了分量:"在我们动手把那扇''''门''''撬开一条缝之前,有些事,必须先说清楚。"
"通道一旦成型,不会很宽,也撑不了太久。所以,绝对不能乱。高年级照应低年级,互相照应,必须分成两人一小队,一队一队快速通过。推挤、慌乱,都可能干扰通道的稳定,甚至引来反噬。听懂了吗?"
站在前排几个还算镇定的学生用力点头,有人回过身把这句话低声往后传。
蓓斯妮知道,以自己对幻术的操控力,就算加上伊泽菈的帮忙,维持一个一米宽的出口,大概就是极限。
"但是——"她紧接着说,目光跟着收窄,"在我全力维持通道的同时,腾不出手来应付其他干扰。而撬开裂隙产生的''''动静'''',必然引来''''他们''''。再临会。"
她停了一下。
"他们会来阻止,会来进攻。"她的视线转向外围那一排紧握法杖、神色凝重的教师,"所以,从我们开始动手,到最后一个人通过之前——外围的警戒和防御,就拜托各位老师了。"
她的目光与几位年长教师对上,他们沉重、笃定地点头。
颧骨带伤的校长把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一些,握紧了手里的法杖。落在看见的人眼里,很重。
"以这里为中心——"她抬手,指向空地外围的林际线与湖岸,"组成防御圈。擅长近战、防护、结界的老师,请站最外一层。擅长幻术、大范围湮灭的,负责警戒和火力支援。"
她又看向人群里几个熟悉的身影——安吉拉、莱昂、温妮塔、苏菲,还有一直沉默站在一旁、低头摆弄着短法杖的赛琳娜。
"安吉拉,莱昂,你们带人负责内圈,特别是通道口附近的秩序和应急。温妮塔、苏菲,你们盯着辅助和救治,随时接应可能出现的伤员。"
最后,目光落回身旁那抹光影上,她放轻了声音。
"伊泽菈,会和我一起,守住通道。"
那抹金铜色的光晃了一下,像回头应了一声。
普莉希拉对上蓓斯妮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