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草味道的温暖,细得像要断掉的丝线,还残留在她脸颊旁。很快也被走廊的血腥和焦臭吞没。
她独自站在原处,胸口空荡荡的。蓓斯妮的身体——脚踏着地,还在呼吸。而里面的那个人,留下了一句话,很重,重到她得用余生的步子去走完。
她呼出的气在唇边凝成了雾。胸腔里那块空洞,忽然疼了一下。她差点忘了,那里原来是软的。
她缓缓放下手臂。掌心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那一握之间,指尖上少了一点什么。刚刚还在的余温,像被谁抽走了丝一样,干干净净。
像不知不觉间,把身上本来藏着的、剩得不多的留念,交了出去。交到了哪里,说不清。只觉得胸腔里那片融开的泥土,又轻了一些。
走廊里的死寂包裹上来,血腥和焦臭钻进意识,不肯放过她。脸颊被泪水冲过,发紧。
那话语里的熟悉。眼神里的温柔。最后拥抱时她的气息。
这些细节,怎么伪造?她左胸前的制服口袋里,传来微弱的触感。
——无论真假,她都需要那个承诺。
那份把生命延续下去的嘱托,那句"一直在你身边",那个让她代替自己活下去的请求。
蓓斯妮会做的事。用最轻的方式,卸掉她肩上最重的东西。
酸楚猛地冲上来,带着余温的炭落在冻了太久的柴堆上——
被理解的感觉太烫了,被托付的重量又太沉,中间还夹着一丝微弱的、被允许继续走下去的喘息。
泪水再次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任由它们流,但这一次,她不再蜷缩,不再把自己往地面里埋。
光影消散了。
那份托付,沉甸甸地留下来。压在她心头,也撑着她的脊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睛红肿,狼狈极了。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走廊另一端——图书馆的方向,普莉希拉和被困同伴的方向。
胸腔深处,干涸龟裂了许久的地方,有什么渗了进去,很慢,一点一点。那颗重新吹燃的火种,埋在湿泥底下,无声地摇曳。
(……活下去。带着他们,一起……)
她默默重复着,每个字都沉沉地磕在胸腔中,像在淤青上按指印。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该走了。离开这个扭曲的走廊,离开这片诡异的空间。
回到……现实里去。
念头成型,记忆里散落的碎片拼合起来。
蓓斯妮走过这条路,留下了笔记。凭着敏感的魔力感知,她差一点就撕开了一道缝隙,中和了空间。只是当时——被阻止了。
现在,那些她运用魔法的模糊印象,深蓝色笔记上画出的地图和破局的魔法组合,在意识里浮现出来。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那个人。那个一直在这具身体主人身边打转的、个子小小的、和她有着说不清联系的人。
思绪沉入记忆深处,沉入那些共享过的午后光阴、指尖微凉又柔软的触感。
蓬松的金铜色短发在光里,泛着暖金,圆圆的黄金色眼睛带着笑意,藏着点小坏。声音轻快动听,像一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她总是跟在身边,不用叫就会来,不赶就不会走。
在意识的最底下,那刚刚轻轻流出去的东西,正沿着一条看不清的线,悄悄地往那个名字的方向淌过去。
伊泽菈。
意念汇聚,前方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微光渗透出来——比刚才暗淡得多,像消散前的最后一次回头,从虚空里艰难地凝聚。
轮廓浮现。蓬松的短发,小巧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轻飘飘的便装百褶裙。
克莱门汀心里都明白了。这一次召唤,耗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维持"投影"的能力。
油灯见了底,灯芯在干烧。再也榨不出一丝了。
她也忽然明白了,那点被轻轻抽走的余温,此刻正落在谁身上。那条说不清的线,送到了这里。
也许她没有抉择过,身体替她抉择了。一份托付,早在她点头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应下了。
这将是最后一次了。
微光中的伊泽菈,眨了眨那双虚淡,但依旧明亮的金瞳,困惑地看了看周围狼藉的走廊,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茫然了一下。但很快,眼睛眯了眯,眉头稍稍扭起来,嘴角却翘了上去。
她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地、虚虚地环抱了一下克莱门汀。
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仅仅一阵微风掠过肩头。
她把脸贴在克莱门汀的胸口——个子矮,抱她都只能贴到这个高度。然后用力蹭了一下。
有点笨拙,像小猫用脑袋拱手心。
"……好久没抱了。"她闷闷地说,隔了一层制服,声音又轻又糊,"上次抱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次宿舍里被蜘蛛吓到吗?"
克莱门汀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轻飘飘的、微光闪烁的身影,鼻子一酸。
她从前每次抱她都是这样。不打招呼,突然扑过来,力气大得不像那个小身板,抱完了还赖着不走,非要等她拍拍后脑勺,才肯松手。
只是这一次,太轻了。她抬起手,虚虚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发。
手掌穿过一层温热的雾,什么也没碰到。
但伊泽菈满足地"嗯"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退后半步,仰起脸看着她,努力让笑显得灿烂一些。
"蓓斯妮……或者说……克莱门汀?"她歪了歪头,声音像隔着很远的对岸传来,"不管是谁啦……是你,''''创造''''了我哦。给了我……这个短暂、但真的、真的很开心的人生。"
她停了一下,眼睛弯成了薄薄的瓷碟,干干净净的。
"我啊……觉得很幸福哦。真的。"
克莱门汀怔怔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吗?"伊泽菈兴奋地说,像在翻看自己的宝贝收藏,也看透了她的想法,"不是一起冒险的时候,也不是大家一起煮面的时候,虽然那也很好啦。"
她掰着半透明的手指头数,光粒闪烁着,像萤火虫在跳。
"下雨天的午休。你在看书,蓓斯妮在打瞌睡,普莉希拉假装不在意,其实在偷听我讲话。我就趴在桌上,把相机对着窗外拍雨。拍完了就转过来拍你们。你每次都会皱眉,说''''又拍''''。但你从来不会真的挡镜头。"
她轻声下来,慢慢地看着她。笑意不减,但底下涌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光照不到的那种。
"那些照片里的你,都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的样子……读书的时候,发呆的时候,被蓓斯妮逗笑了又赶紧收回去的时候……我啊,每一张都记得。它们是我自己的哦,不是任何人投影出来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掌穿过了自己的身影,但那副神情,充满了自豪。
"都存在这里了。"
她就这样,维持着微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多撑了几秒。
克莱门汀看着眼前这勉强维续的身影,胸腔里一直沉默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个总是绕着她身边转悠、遇到危险就缩到她身后的娇小身影,那个依赖着她、被她视为需要保护的"小金丝雀"——
此刻,连自己的轮廓都快维持不住了。但她挺直了那荧光点点的背脊。
她身上装着的,全是她自己走过这一生攒下来的东西。借着光现身,却没有一句借来的话。
"我啊,要帮忙。"
伊泽菈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不是谁"认为"她会说出来的,也不是投影能力替她映出来的。
"用我的幻术帮你,打开出去的''''门'''',把你,把普莉希拉,把大家,都送回原来的世界。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跟我是什么没关系。"
她用力强调着,把话语的重量灌进这稀薄的身躯里。
"是我,伊泽菈·罗米拉蒂,自己要这么做的。"
克莱门汀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
想说的话太多了。
她最后只挑了最小的一句,从那堆里抠出来。
"你……一直走在前面。"
嗓子像被砂纸打过,连这几个字都送得磕磕绊绊。
伊泽菈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慢慢亮起来。
克莱门汀又试了一次。已经没有组织语言的力气了,脑子里仅存的、还没被绞碎的东西,她只是往外推。
"你叫我的时候……我就不用想自己算是什么了。"
就这样。再多的她说不出来。
她想告诉伊泽菈——这段日子里她无数次站在镜子前,不知道镜子里那个人该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可以被人喊住的存在。
但只要伊泽菈一声"蓓斯妮",甚至只是一声没头没脑的"欸"扔过来,她就能重新落回地面上。重新成为一个被呼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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