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斯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恢复些许意识的脑袋里"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稀薄的虚影在半空中摇曳,边缘细微的光点散逸、消融。它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昏暗的烛光里。
虚影嘴唇蠕动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蓓斯妮的耳朵,飘忽不稳。
"蓓……斯妮……我……"
每一个字都像隔着湖水传来,被拖长了调。
那声音确实是伊泽菈的。但那种飘渺失真的感觉,比任何血腥的场景都更让她后脊发凉。
四肢的麻木酸软还在,没有受伤,除了颈侧的刺痛和浑身的疲惫,活动能力尚在。
她用胳膊肘撑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发软,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一步就冲到了那片悬浮的虚影面前。
双手还因为药效残留而发颤,她没有犹豫,径直朝虚影那半透明、轮廓模糊的手臂位置抓去。
手掌穿了进去——穿进了一片虚空。
没有触感。
有点凉,像穿过一层密度稍大的空气,一股细弱静电擦过皮肤,刺麻,但确实没有实体。
她仍旧死死地"握"住了那片虚无,只拢住了一团雾。
她把身体里刚刚恢复不多的、还有些滞涩的魔力,通过手臂,通过想象中双手交握的通道,拼命地、笨拙地朝那片掌心送去。
就像平时那样,只要恢复了魔力……
半透明的"伊泽菈"没有抗拒。她低下头,隔着模糊的轮廓,看向被蓓斯妮"握住"的手。
紧接着,她很慢地摇了摇头,带得整个虚影都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不对……"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这样……有什么……不对……"
蓓斯妮输出的魔力像水倒进干沙,消失在她那片"身体"里,没有激起任何反馈,也没有让虚影变得更凝实。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但就在她几乎要松开手的时候,边缘逸散的微光减缓了些,人形比刚才稍凝实了些。虽然依旧半透明,但至少不像随时会彻底消失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裹着空洞的回音,但连贯了不少。
"刚才……我……"她努力地回忆着,"突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掉进了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很冷……"
她顿了顿,茫然地说:"我没力气找出口……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就……出来了……就……看到你在这里……"
蓓斯妮听着。胸腔里那片永恒的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钝钝地、一下一下地碾着。
她想问。嘶哑着想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会消失?在那片血红的森林里,你怎么就像一缕烟一样不见了?那些邪教徒做了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是活着,还是……
但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看着伊泽菈那张迷茫困惑的、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同样一无所知的模糊面孔,又硬生生哽住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深入骨髓的寒意快要将她吞没。
"伊泽菈……待在我身边,求你……别松开我的手……"蓓斯妮呜咽地喃喃道,声音抖得厉害。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哭出来的,但她再也无法制止自己。
普莉希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被那片稀薄摇曳的金色虚影吸引了过去。
细微的抽搐从她唇边掠过,像是神经搭错了线,触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认知路径。
她歪了歪头,对着罗伊娜低声道:"医……生?"
比刚才少了几分空洞、多了几分熟稔,像是在确认一个模糊的标签。
紧接着,她左手抵着地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仅仅只是稍抬起上半身,就让她漏出一声痛哼,右臂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普莉希拉!别动!"温妮塔带着哭腔喊,下意识就要去按她。
罗伊娜更快,手落在她的左肩上。
"躺好。"平静地命令。但仔细听的话能捕到底下极力压制的震颤。
普莉希拉并没有完全听从,只是不再企图带动身体,维持在一个半倚半靠的别扭姿势,气息急促。
她的目光投向蓓斯妮,然后是她身前那片虚影,带着一种贪婪的执着——只想再多看两眼,将那两张此刻脆弱又特殊的面孔,再深刻地印进自己混乱不堪的意识里。
另一边,蓓斯妮的指尖动了动。那种穿入虚无的凉意消失了——触感变了。
半透明的"手"掌心传来一丝温热,指尖虽然还很冰凉,但皮肤已经有了弹性。
一只真正的手。带着伊泽菈体温的手。
可这"真实"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倒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蓓斯妮空荡荡的胸腔正中抓了下去,越收越紧。
这到底算什么?从彻底的消失,到虚无缥缈的幽灵,再到此刻拥有体温和触感的"实体"——伊泽菈,究竟是什么?
一场被强大幻术维持的假象?是灵魂被禁锢后以能量形态呈现?还是一种更可怕的、她无法理解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扭曲存在?
她竭力想要说服自己相信伊泽菈仍然"活着"的执念,被这过于诡异、毫无逻辑可言的"回归"撕扯得血淋淋的。掌心传来的温度越真实,那冰冷就越发刺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问问伊泽菈此刻是什么感觉,是否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还在不在……
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底。问不出来。她害怕答案。
她想回去。想回到那个平静的校园,想回到她们四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她近乎哀求地注视着伊泽菈。对方正对着她露出一丝笑意,准备开口。她眼角的余光,穿透伊泽菈半透明的身体,捕捉到了身后远处角落里的东西——
一面靠在两个覆着污秽的书架夹角里、早已被人遗忘的穿衣镜。
椭圆形的镜面布满污迹,几道黄色液体从顶部缓缓淌下,像腐烂的泪痕。
就在那肮脏不堪、反射着昏暗烛光的镜面深处——
一个短暂、迅疾、一闪而过的身影。
从镜面反射的、另一侧昏暗通道入口的区域掠过。
即使隔着污浊镜面和一段距离,也能辨认出,那身影有着——随着跑动而高高扬起的一头栗色马尾。
身上穿着的,是学院那套深靛蓝色的制服。速度很快地奔跑着,一头扎进了镜子反射出的、通往图书馆更深处的过道,转眼没入了黑暗。
不到两秒。
但那栗色马尾,那身形……
克莱门汀?!
"克……克莱门汀——!!"
那名字从蓓斯妮喉咙里撕裂般冲出,比一切意识更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松开那只手的——她的手指在伊泽菈掌心留下一缕余温,然后触感消退。
脚已经先动了。蹬地,膝盖还发软,那股冲力险些让她跌倒,另一只脚立刻跟上,硬生生稳住了。
"蓓斯妮!"
"等等!里面……怪物还没清干净!"
她没有回头。普莉希拉的挣扎、罗伊娜拔高的呼唤、蕾芙低沉的警告,全被她甩在身后。
视线紧锁的,只有镜面那一闪而逝的方向。她一头扎进那被书架堆叠的阴影遮蔽的过道。
湿滑的地面。
噗叽。
靴底踩在半凝固的内脏碎块上。她调整重心,用手背用力撞了一下旁边冰冷滑腻的书架,借力加速。腐败腥臭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涌进鼻腔,刺得她眼眶发酸。
眼角瞥见的身后,一道稀薄、摇曳的金色身影,快速跟了上来。
伊泽菈。她脚的位置没有真正落在地面上,只是以一种悬浮的姿态紧贴在蓓斯妮身后几步之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她们一前一后,急速穿过这条不算长的狭窄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一扇向内敞开的、原本可能是休息室或小型研讨室的门。
空荡荡的门洞内,一片昏暗。从她们身后漏进的摇曳烛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黑色物块。
她没有减速,侧身,撞入了门洞内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就在她踏入房间的瞬间——
轰——!
一团极其沉重的物质瞬间聚合,把空气硬生生挤碎。一股气浪混着碎屑,从门洞方向喷涌而来,把头发向后吹起,衣摆猎猎作响。
她猛地回头。
就在她和紧随的伊泽菈刚刚穿过的这一瞬——那个门洞,消失了。
它彻底地、突兀地变成了一堵墙。一堵与周围其他墙壁完全一致的、覆着暗红血肉的实心墙面。
完整,没有任何接缝,或曾经是门的痕迹。
"什……?"蓓斯妮破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摸那堵冰冷的、还在轻缓蠕动的肉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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