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蓄的泪水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无声地、决口般奔涌而下,砸在普莉希拉身下铺着的旗帜上,也砸在她自己交叠着、仍在勉强维持治疗术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背上。


    她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却再也没机会对着真正的那个人喊出的、最亲近最依赖的称呼。


    它已经涌到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要把胸腔顶破的酸楚——


    她张了张嘴。


    只漏出一声破碎的、被泪水呛住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而普莉希拉,只是更加困惑地、更加努力地,想集中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她无法理解她为何泣不成声,也无法理解周围这诡异的环境和自身可怖的伤痛。


    凭着深植于某种本质里的,或是残留在这具躯壳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虚弱地、颤抖着向上抬了抬,指尖想够到温妮塔,想替她擦掉眼泪。


    "……妮塔……"她又唤了一声,轻得如同叹息,"好孩子……别哭……"


    像在哄孩子入睡。宠溺。温柔。


    却没有够到。


    这句话,彻底拧开了温妮塔绷到极限的阀门。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向前佝偻下去,额头抵在普莉希拉的指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


    痛哭。闷闷的,撕心裂肺的,终于爆发出来。


    图书馆昏暗的烛光下,只映照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苏菲站在身后,双手原本还随时准备帮忙。但当她听到普莉希拉用那种语气唤出"妮塔",看到她用哄孩子般的口吻去安慰时——


    她猝然扭开了头。动作快得带起了风。短发甩向一侧,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颤抖的嘴角。眼角瞬间变得通红,泪水滚了下来。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多听一个字。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污迹的靴尖,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不远处,一直悬在半空、持续分析空间魔力流动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些无形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能量轨迹在罗伊娜瞳孔里黯淡、消散。她低着头,呼吸刻意放缓、拉长。


    早在普莉希拉说出第一句话时,蕾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甚至没顾得上擦掉先前脸颊上溅到的污血,几步冲到蕾芙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臂。额头抵在上面,肩膀抽动起来。


    蕾芙任由她抓着,没有动。她偏过头,深蓝色的卷发垂落,挡住了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漫长的、寂静的几个世纪里——被维斯娜选中后的时间洪流中,许多无关紧要的日常、面孔、话语都像褪色的壁画,被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些事忘得很快,像指间漏下的沙。


    可有些烙印,时间磨不平。反而在每一次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气息、相似的眼神里,被反复擦亮、反复灼烧。


    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温度、最后定格的笑脸或泪水……没人敢说出来。哪怕在只有她们几个的、彼此知根知底的深夜里,那些词句也被重重锁在喉咙最深处。


    这个瞬间,只是一只被吹得过大、反射着七彩光晕、却一触即破的肥皂泡。


    熟悉的昵称,错位的安慰——只要她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真正的称呼,这个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属于"现在"的假象,就会"啪"的一声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属于"过去"的深渊。


    最后,是罗伊娜先有了动作。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已经被强行抚平,重新戴上了冷静的面具。


    松开扶着椅背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浑身颤抖、却依旧维持着治疗的温妮塔身边。


    屈膝半跪下来,依旧优雅克制。她伸出戴着医护白手套的手,轻轻覆在温妮塔——情绪剧烈起伏、魔力输出不稳的手背上。


    一股更浑厚的翠绿色魔力流,如同溪水汇入河道,稳定地接替了部分治疗。


    同时,另一只手也抬起。指尖隔着空气悬了一瞬,随后贴在了普莉希拉左手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色手套,皮肤下那份不多的体温与脉搏一起传了上来。


    像是确认。确认这具躯壳的物理存在,确认那份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生命热度。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移开了手指。


    普莉希拉躺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随着她移动。


    当她看清走近之人的面容时,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涣散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先前对温妮塔的担忧与温柔并未退去,只是此刻多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孩童见到尊敬长辈般的、瞳孔里的浑浊被一丝阳光挤开。


    她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嘴唇动了动,用稍有了些轮廓的、却依然沙哑的声音,缓慢而郑重地吐出了几个字:


    "……陛下……您……也在……"


    第39章 残像显影 - 2


    那沙哑却成形的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穿了图书馆里那层由沉默与强忍悲伤勉强糊上的薄壳。


    空气停了一拍。


    没人看得清罗伊娜此刻的表情。她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与温妮塔的手交叠,维持着治疗术的光芒。


    她的头深深低垂下去,金铜色的长发编辫滑落到肩前,遮住了整张脸。


    但她的身体,那总是站得笔直、像校准精确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一只手扶着膝盖,手背上青筋可见。


    普莉希拉说完那句话,呼吸急了一些,像是把力气用尽了。


    温妮塔扭过头,快速用袖口擦了擦一塌糊涂的脸,然后起身,抬手"刺啦"一声,将内里柔软的连衣裙摆撕下一段,给普莉希拉的手臂包扎固定。


    在她们两人的高级偕同术治疗下,新生的皮肉勉强覆盖住了大部分手臂,但其下的筋肉绝无可能短期再次活动。


    随后,普莉希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转动,从罗伊娜低垂的发顶移开,向侧面偏了一些。脖颈极其困难地、带动着包扎固定好的肩颈,转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书架下。那里,安吉拉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蓓斯妮放平,让她侧躺着,避免压到颈侧的针孔,又扯过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垫在她头下。


    蓓斯妮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湿透的制服紧贴身上。安静又脆弱。


    普莉希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困惑在她眼底一层一层翻涌上来。起皮的嘴唇嚅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


    左手想抬起来指向那边,身体随之挣动了一下,却牵动了右臂的灼伤,剧痛让她猛地抽搐,漏出一声闷哼。


    "她……"普莉希拉从牙缝里挤出字,断续、费力,"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对抗一团正在解开,又缠回去的乱线。


    "……不对……"她喃喃着,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她……是谁?我……我又是……谁?"


    一直低着头的罗伊娜缓慢地抬起了头。烛光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五官比平时更僵、更硬,眼睑下方浮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红。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安抚病人的温和语气说,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别多想,现在,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普莉希拉听到了,对她的声音像是本能地服从。眼底挣扎的困惑,在听到这平静的指令后,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她不再去想那无解的问题,又看了一眼蓓斯妮,随后极其疲惫地、缓缓地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细弱。


    半晌,不远处,侧躺在地的蓓斯妮,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


    颈侧针孔处的冰冷与刺痛感率先回来,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小虫,在皮肤底下钻。


    紧接着是浑身肌肉的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走了一夜长路后的那种疲惫。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但她用尽全力,睁开了眼。


    一片模糊。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斑和深浅不一的暗色块。


    她想撑起身体,手臂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侧躺着,急促地喘。


    然后,就在她眼前不到半米远的地方,空气扭曲了一下。


    像盛夏午后暴晒过的路面蒸腾的热浪,景物荡漾、变形。


    紧接着,一个轮廓在那团扭曲中凝聚出来。稀薄,非常不稳定,边缘像随时会散开的烟。


    淡淡的、透明的金色,勾勒出短发、侧脸、眼镜的形状……还有那件能一眼认出的、学院制服的深靛蓝色。


    是伊泽菈。


    但又不是完整的伊泽菈。


    像一幅被水浸透、又晾干的褪色画像,身影边缘不断有微光逸散、消失。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像一个悬浮在空中、沉默的幽灵幻影。烛光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身体,隐约照见身后一个覆盖着血肉的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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