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房间里只剩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窗外很远的地方,风呜咽地吹过树梢。
"我去了巴纳尔那里。保管室。"她的眼睛看着台灯跳动的火苗,"借口是去查有没有我的信……那里平时会堆积很多学生的信件,外头寄来的,或者内部传递的。"
呼吸放缓了些,胸口慢慢起伏。
"我真正在意的……是克莱门汀的。"声音又矮下去一截,"我翻看了所有最近到的、还没被取走的信件分类……一封都没有。"
她抬起眼,看向蓓斯妮。那双总是镇定的眼睛里,映着的是不安。
"就算她走得再匆忙,上了魔动车,列车上有专门的信件投递点。哪怕是停下来休息的小镇,也会有临时的邮局。"
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克制着什么。
"两天了。她家离学院不算近,但魔动列车中途停靠那么多次……没有理由。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一张报平安的便条都没有。"
台灯的光暗了一瞬。也许是灯芯被符文烧到了一个结。伊泽菈下意识抓紧了怀里的枕头。
普莉希拉深吸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贴着唇缝,用低到不能再低的气音说:
"我……决定。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去克莱门汀的房间……看看。"
这句话落地后,台灯光焰不安地摇曳。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伊泽菈往后缩了缩,枕头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看普莉希拉的侧脸,又看看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可、可是……"终于挤出声音,带着颤,"门……怎么进去?有锁的……而且,被人看到的话……"
普莉希拉的目光转向她,眼底没有动摇,像是在确认早就盘算过的决定。
她看着伊泽菈,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你,"每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有……那个吗?"
圆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迅速充满了恍然和抗拒混在一起的矛盾。
她的手无意识摸向睡裙口袋——那里平时总放着一面小小的、圆圆的便携镜子。
"啊……那个啊……"声音软了下去,手指隔着睡裙捏住了口袋里的东西,蜷缩起来,"可是……不是特别稳定,有时候会……而且,这样好吗?未经允许就……"
"只是进去看看。"普莉希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视线移向窗外,像穿透了玻璃,能看到那个栗色马尾的身影。"克莱门汀……如果知道我们是担心她,会原谅的。"
拧紧了的寂静弥漫开来。伊泽菈低下头,白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灯光,看不清神情。
她在口袋外反复摩挲着镜子,呼吸急促了些。蓓斯妮看着她犹豫挣扎的侧影,心里那点不安的藤蔓又悄悄往上爬了一截。
快要期末了,万一被学校发现,学分可能要不保。
但普莉希拉一直是遵守规矩的"好学生",能让她都下决心打破规则——想要弄清真相的冲动压过了迟疑。
"好吧。"伊泽菈终于抬起头,声音微颤,却下定了决心,"不过……要快。而且,如果、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我们马上走。"
蓓斯妮点了点头。决定一旦做出,三人的动作变得迅速、沉默。
她们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普莉希拉和蓓斯妮拿起各自的法杖,伊泽菈则将手杖型的金属法杖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装着镜子的口袋。
推开宿舍房门,走廊的昏暗瞬间涌入。壁灯稀落的光晕之外,裹着冰凉的黑暗。
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衣物的窸窣和压低的呼吸声却藏不住。远处不知哪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拉出一道尖细的呜咽。
克莱门汀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尽头的窗户没有窗帘,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射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她们停在门前。深色的木门紧闭。黄铜门把手在壁灯微光下泛着冷光。
伊泽菈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太响了。
法杖被她小心夹在腋下,空出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面小圆镜。镜子是普通的样式,有些旧了。她走到那束月光下,侧了侧身,让月光恰好落在镜面上。
她举起镜子,对准了自己的脸。
镜面反射着月光和她自己苍白的面容。那双金瞳在镜中格外锐利。
她抿紧嘴唇,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指尖细细地抖着。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放缓,直到胸口看不出起伏。没有念咒。没有魔力波动。
然后——她身后,被月光投在地板上的那个属于她的、小小模糊的影子,动了。
不是光影变幻的错觉。影子边缘的模糊处仿佛拥有了实体,从地面缓缓"立"了起来,脱离了与她身体连接的根部,形成一个薄薄的、没有厚度的黑色人形轮廓。
它活动了一下"手臂",动作流畅、毫无声息,像一滩有了意识的墨。
伊泽菈的鬓角渗出薄汗,在月光下细细地闪。她维持着举镜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转动着,像是正通过无形的联系指引那道影子。
黑影"滑"过地板,贴着门板底部的缝隙——一道不足一指宽的阴影,如液态般延展、拉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消失在门内。
等待的几秒钟像被拉长成了几个小时。走廊死寂,远处风声呜咽。普莉希拉紧紧握着法杖,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蓓斯妮屏住呼吸,盯着走廊深处,血液在耳膜后面涌动。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动,从门内传来。在寂静中,响如破冰。
锁舌缩回去了。
黑影从门缝下重新"流"出,迅速缩回伊泽菈脚下的影子中,与本体重新融合,仿佛从未分离。
伊泽菈肩膀一松,差点没站稳,迅速收起镜子,扶住了墙壁,大口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白。
普莉希拉上前一步,手指按在黄铜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轻轻拧动。
吱呀。
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那声音仿佛一声叹息。
一股气味立刻从缝隙里钻出来——不是克莱门汀房间里常有的淡淡花香,而是灰尘、纸张、杂物的沉闷气息。
普莉希拉侧身挤进去,蓓斯妮紧随其后,伊泽菈最后进门,顺手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蓓斯妮摸索着墙壁,找到了魔法灯的开关。
啪。
橘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房间。
三人同时僵在原地。
乱。
彻底的、暴烈的、被外力粗暴翻搅过的狼藉。绝不是匆忙离开时未及收拾的样子。
靠墙的单人床,被褥被整个掀开。枕头被扯破了口子,白色的絮状棉花洒得床单和地板上到处都是,像一场无声的雪降在了室内。床头柜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书本、小饰品、发带、信纸倾倒在地,堆成一片残骸。
书桌上的书全被扫落。羽毛笔折断了,墨水瓶翻倒,深蓝色的墨水晕染了半块地毯,已经干涸成污浊的深色印迹。衣柜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扯出大半,胡乱扔在地上,有些甚至被撕破了。
壁橱的门歪斜着,里面的储物盒被打开,旧课本和杂物散落出来。墙上那幅小幅风景画也被碰歪了,画框一角抵着墙壁,画面里那片宁静的田园风光荒诞地倾斜着,像画中的世界也被震歪了。
每一样东西都被移动、被翻找、被丢弃。没有一寸角落是整齐的。
这绝不是匆忙打包行李离开——有人闯进来,粗暴而急切地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在找什么。
或者……不想让后来者找到任何线索。
普莉希拉握着黑铁法杖,手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伊泽菈捂住了嘴,指缝间溢出一点短促的吸气声。
蓓斯妮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普莉希拉第一个动了。她僵硬地转过身,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房门重新关严。
然后她们站在这片无声的狼藉中央,更仔细地审视这个面目全非的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被翻搅的痕迹。
普莉希拉吞咽了一下,脸色苍白。
她说,声音低到只剩气流在齿缝间摩擦:
"她……什么都没带走。衣柜里的常服,书桌上的课本……连她最喜欢的那个、镶着月石的发夹……都还在那个被倒出来的小首饰盒里。"
她停顿了一下。下一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在颤,像是说出来它就会变成事实,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它变成事实。
"这不是回家。这是失踪。"
第12章 定格瞬间的谎言 - 4
失踪……绑架……挚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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