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菈就站在她身侧,听到这句话,猛然颤了一下。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声快要溢出的惊喘死死按在掌心。


    眼睛背叛了她——那双总是灵动的圆眼睛蒙上一层水汽,眼眶飞速泛红,泪水积聚、打转,随时要决堤。另一只手抓住衣襟,攥得发力过度,衣服在手里拧成一团。


    蓓斯妮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她咽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死寂中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不能只是站着。她强迫自己动起来,脚步有些发虚地挪到翻倒的书桌旁。


    地板上散落着克莱门汀的东西——一根她用来扎马尾的深棕色发绳,几张写到一半的课堂笔记,字迹秀气端正,一笔一划,蓓斯妮太熟悉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移开了。


    抽屉被整个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蹲下身,手指拨开零散的羊皮纸、断掉的羽毛笔、干涸的墨水瓶。


    深色木头抽屉在灯光下昏暗。她的指尖沿着内壁摸索,触感粗糙。靠近后方底部的角落,指尖碰到了一处凹陷。


    动作顿住。屏住呼吸。


    不是木材天然的疤结。边缘太过规整,像一个隐蔽的搭扣。她用指甲抠了抠凹陷的边缘,稍稍用力往里一按。


    "咔。"


    一声机括弹动,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弹开。


    抽屉内底部的一块木板,大约两个巴掌大小,向外弹开一道窄缝。


    暗格。


    她手指颤着,正要探向那道缝隙——


    耳朵先抓到了声音。


    极细微。来自门外走廊的远端。


    不是风声,不是木料热胀冷缩的呻吟。


    脚步。很轻,但有节奏,落在地毯上,传来沉闷的"噗、噗"声。


    有人在走上三楼。朝着这个方向。


    脑子里轰地一声,时间感被拉长。没有经过思考,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蓓斯妮直起身,左手握住腰侧的蓝宝石法杖,杖尖朝着天花板魔法灯的方向,意念猛然一扯。


    "啪。"


    黑暗一口吞掉了整个房间。


    漆黑像一床厚重的绒布,骤然蒙住了眼睛和呼吸。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窗帘遮了大半,边缘缝隙漏进几丝银线,勉强勾勒出狼藉的、扭曲的房间。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凝固。普莉希拉还维持着握法杖、身体微侧倾听的姿势。伊泽菈的手又捂住了嘴,一行泪滑下苍白的脸颊,她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蓓斯妮在书桌边,影子僵成剪影,右手悬在暗格上方,指尖离那道缝隙不到一寸。


    没有人敢动。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停顿。


    "噗……噗……噗……"


    越来越近,一步比一步清晰。步速不快不慢,听不出匆忙或迟疑,就那么稳稳地过来了。


    靴底与地毯摩擦,寂静的走廊和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一下,又一下,像直接敲打在紧到极限的鼓膜上。


    声音来到了门外。


    停了。


    就在这扇深色木门外面。隔着不到两英寸厚的木板。


    黑暗中,三个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细细的气息。


    蓓斯妮脑海里像被劈开一个口子——


    普莉希拉关门之后,锁了吗?她们紧张于屋内的景象,普莉希拉只是把门合上,那声轻微的"咔"是门框贴合的声音,还是锁舌弹回的声音?记不清了。


    而现在,在门内反锁?


    黄铜门把手上那个需要从内部拧动的旋钮,只要一动,必然发出咔哒的声响。门外的人会立刻知道屋里有人。


    不敢动。


    连吞咽都不敢。


    地板上,那根深棕色的发绳静静躺在蓓斯妮膝盖旁,窗帘缝隙漏进的一丝月光里,像一条蜷曲的细蛇。


    黑暗与死寂中,时间像被拉长的焦糖,凝固在半空。门把手传来转动声——


    要被发现了。


    伊泽菈身体骤然一抖,捂嘴的手更用力了,指缝间溢出一丝抽气。蓓斯妮僵在书桌旁,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就在那只手施加力道、将要拧动门把手的刹那——


    "咔嚓。"


    普莉希拉的左手极快地从制服袖口内侧一抽,掌心握住了那枚铜色表壳的旧怀表。大拇指按在表冠顶端凸起的按钮上。


    感知被截断了。


    上一瞬她还捏着怀表站在房间中央,下一瞬,她已经弓身出现在门口,身体压得极低,与门板只隔一线距离。


    左手手肘抵着门板,右手牢牢握住门内侧的黄铜旋钮。手腕向下一压,一拧。


    "咔哒。"


    锁舌沉稳地滑入锁槽。


    整个"过程"——如果那能被称为过程,没有消耗任何可被计量的时间。


    像胶片被精确地剪掉了两帧,直接跳到"门已锁好"的画面。


    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眩晕攫住了普莉希拉。胃部翻搅,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


    她咬住下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手握着旋钮——


    门外,力道终于传递到了门把手上。


    "哼……"


    一声极轻的鼻音。成年男性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特征,但距离近得头皮发麻。


    黄铜把手被拧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圈,向内推门,被锁舌牢牢挡住。


    纹丝不动。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把手被松开,恢复寂静。


    一秒。


    两秒。


    走廊里传来更轻的声音——那个人蹲了下来,或者弯了腰。一小片光从门缝底部被遮住了,又恢复了。像是他俯下身看了一眼门缝下的阴影。


    普莉希拉站在门后,斜射进来的一线月光将她的影子打在门缝边。两寸之外。


    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从门前离开,沿着来时的走廊方向,渐渐远去。


    "噗……噗……噗……"


    声音变轻,最终被远处尖细的风声吞掉。


    三个人维持着各自僵硬的姿势。普莉希拉扶着门,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伊泽菈捂着嘴,整个人软软靠在翻倒的床沿边,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手背。蓓斯妮背靠书桌冰冷的边缘,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没有人说话。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也许几分钟,长得像几个小时。


    窗外云层移动,更多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惨白光带,照亮了缓慢浮动的尘埃。


    没有人敢动。


    最终,蓓斯妮先动了起来。缓慢地挪动脚步,膝盖僵硬发麻。蹲太久了。


    她重新回到暗格旁边,借着一道斜射过来的月光,指尖小心翼翼探入窄缝,轻轻抠住边缘,向外一拉。


    一块两个巴掌大小、厚约一寸的活动木板被整个抽出来。暗格不大,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深蓝色硬壳封面,四角有些磨损。


    相簿。


    蓓斯妮将它拿出来,入手冰凉。她记得,装着伊泽菈那台魔法相机打印出的照片,前阵子伊泽菈自己懒得整理,一股脑塞给了总是做事井井有条的克莱门汀,拜托她整理成册。


    为什么会被藏在这样一个暗格里?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将相簿放在膝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封面。


    前面几页的照片按时间排列,大多是她们四个人的日常:食堂里对着镜头搞怪的鬼脸,课后湖边被风吹乱头发的狼狈样子,幻术课成功变出蝴蝶时的得意笑容。


    每一张照片旁,克莱门汀都用那种清秀工整的笔迹,仔细贴着小小的标签,注明日期和当时在做什么。


    一页页翻过,那些明亮的、无忧无虑的瞬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望回不久前的过去。


    快翻到最后时,一张没贴好的照片滑了出来,飘落在蓓斯妮膝盖上。


    她捡起来。


    喷水池边的合照,伊泽菈站在池沿上拍的。上周她们几个在中央庭院。伊泽菈站在中间,一手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普莉希拉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双臂,笑容很松;蓓斯妮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自己——站在外侧,调皮地在喷泉水幕上投影出闪烁着微光的淡金色蝴蝶,挽着克莱门汀。


    一只蝴蝶停留在克莱门汀的发梢附近。


    蝴蝶飞过镜头时划出的那道金色弧线还在。每个人都在笑。


    背面,克莱门汀用比正面标签更小的字写着:"想永远留住这一天。"


    本该是相簿的最后一张照片。后面只剩硬质的封底衬纸。


    但是——


    蓓斯妮的指尖在最后一页和封底衬纸之间划过。


    触感不对。


    她将相簿拿到更靠近月光的地方,眯眼仔细看。最后一页那张蝴蝶合影下方,用来固定照片四角的透明魔法贴纸完好无损,但页面的右下角,靠近书脊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处不自然的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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