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莉希拉走后,湖畔的声音全浮了上来。风。水波轻拍岸边。远处小镇隐约的钟声。


    蓓斯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手指拂过笔记本上那行关于莱昂的字迹。她刚才少见的腼腆,短暂地熨暖了心头那些发紧的地方。


    她收起笔记本,决定先去图书馆找伊泽菈。那孩子说要去还书,应该正埋首书堆,或者又在某个角落,被什么艰深的咒语搞得头昏脑涨吧。


    主楼侧面通往图书馆的走廊空旷,安静。推开门,便掉进了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中,像穿了很多年的旧大衣,让人熟悉。


    高窗上彩绘玻璃将光线筛成昏暗的彩色碎斑,落在深红色的樱桃木地板上。书架高耸入顶,影子幢幢,隔出无数寂静的峡谷。


    借阅台后坐着一位戴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图书管理员,正用羽毛笔在巨大的册子上缓慢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如虫鸣,像是在给沉睡的什么东西记账。


    蓓斯妮走过去,脚步声在空间里激起回声。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位金铜色短发、戴白色眼镜的一年级女生?叫伊泽菈。"她压低声音。


    管理员从眼镜上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扫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伊泽菈?没印象。今天下午除了几个固定来查资料的高年级,没见什么新生进来。"


    蓓斯妮眨了眨眼。


    "可她说要来还那本《魔法与不死生物图解》,还有找文献……"


    "没有。"管理员说得干脆,"借书记录和出入登记上都没有。图书馆是不小,"她抬起干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些幽深如迷宫般的书架,"但要藏一个大活人还不被看见?绝不可能。她没来过。"


    没来过。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空荡荡地转了一圈,半天才落地。


    伊泽菈不会说谎,至少在这种事上没有理由。她说要来图书馆还书,那她就该在这里,埋着头,或许还会因为找到一本有趣的书而雀跃。


    但她不在。


    一个模糊、细小的声音开始在脑海边缘低语——


    克莱门汀也没说要离开,但她就那么不告而别了。


    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书架间浓重的阴影,在这一刻都染上了一丝不协调的气息。


    高窗彩绘玻璃上那些描绘第一纪元神话场景的人物,在变幻的光线下,嘴角像在笑,又像不是。


    不可能。伊泽菈不是那种人。她不会突然玩失踪。


    不像——克莱门汀也不像。这句话像钩子一样在脑子里旋:克莱门汀也不像是会不告而别的人。


    越这样想,皮肤下的寒意越明显。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那些安静伫立的书架在变幻的光影里,仿佛变成了沉默的、窥伺的巨人。


    得去找她。回宿舍看看。也许她只是忘了,或者先回去了。


    念头一冒出来就抓住了。她转身,推开图书馆厚重的大门。外面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眯眼,空旷的室外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


    她快步穿过连接主楼与宿舍区的碎石庭院。庭院里空无一人。矮冬青整整齐齐,中央的喷泉干涸着,露出灰白色的石雕底盆——前天好像还有水的,她记得路过时听过水声。什么时候停的?


    脚步落在碎石上,沙沙声单调、急促,盖住了别的一切。


    凉意顺着脊背往上攀,攥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收紧。肩膀不自觉收拢。视线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树丛的阴影,雕像的基座,空荡荡的石凳……什么都没有。风穿过来,带着几分萧瑟。


    她走到庭院另一端的拱门下,正准备踏上通往宿舍楼的小径——


    背后。


    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觉到气息微动,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等一下——"


    急促的,带着喘息,像刚跑过来。


    "蓓斯妮,走慢点呀。"


    那一瞬,喉咙像被什么勒住了,呼吸断了一拍。血液冲上耳膜,嗡嗡地响。


    她僵硬地,一寸寸转回头。


    伊泽菈站在身后几步远,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弯着腰,另一只手朝她挥着,脸上泛着跑出来的红晕,刚刚夹着一丝埋怨娇嗔叫住了她。


    金铜色的短发在阳光里细碎地闪着光。白框眼镜后,金瞳睁得圆圆的,镜片映着蓓斯妮那失血般苍白的脸。


    "你……"蓓斯妮张了张嘴,干得发不出声。


    突然的、卸力般的眩晕涌上来,她下意识扶住旁边拱门的石柱。冰冷的石头硌着掌心,让她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刚刚……人呢?不是说去图书馆吗?管理员说你根本没去过。你刚才藏哪儿了?"


    "诶?"伊泽菈直起身,歪了歪头。


    她眨了眨眼,像在努力回想,然后"啊"了一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对哦!我还要去图书馆还书呢!看我这记性,给忘了!"语气轻快,带点懊恼,仿佛只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迷糊。换作平时,蓓斯妮会觉得她可爱。


    "……忘了?"蓓斯妮重复这两个字,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双无辜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


    没有。只有纯然的、对自己的健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怎么可能?


    "那你刚才去哪儿了?"蓓斯妮追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刚才?"伊泽菈又眨了眨眼,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飘向庭院远处,又收了回来。笑容依旧明亮,却少了点具体的支撑。


    "唔……也没去哪儿呀,就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风景?学院秋天这么漂亮……"


    说得很自然,语气轻飘飘的。但蓓斯妮注意到,她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地点。


    她的手指卷着制服的衣角。那是她平时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现在配上轻松的语气,格外矛盾。


    她在说谎。


    一阵微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她们之间穿过。


    蓓斯妮看着她,心头的疑虑越来越实,像藤蔓一样悄然滋长。但那"失踪"和"找不到"的恐惧,还是被眼前活泼的伊泽菈暂时压了下去。


    也许最近发生太多事,自己太敏感了。也许伊泽菈真的只是记性差,晃到哪里发呆去了。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算了。"她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走吧,我陪你去还书。别……别再乱跑了。"


    手腕被握住,伊泽菈僵了一下,像打了个很快的寒噤。随即软化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含糊和怪异停顿都不曾存在。


    她反手挽住蓓斯妮的胳膊,半个身子贴了上来。


    "好呀!有蓓斯妮陪着最好啦!"声音甜得发腻,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蓓斯妮被她挽着,往图书馆方向走。


    她没有低头看伊泽菈。


    夜晚的学院宿舍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沉重。走廊里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壁灯,留下昏黄的、孤立的光圈,之间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闷闷的,被寂静吸收大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台灯,鹅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温暖。


    伊泽菈换上柔软的睡裙,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发呆,金铜色短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蓓斯妮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无意识地翻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目光却落在窗外深蓝近黑的夜幕上。


    下午伊泽菈那语焉不详的"失踪",像卡在牙缝里的碎屑,不疼,但舌头忍不住一遍遍去顶,忘不掉。窗玻璃上映着房间里的倒影——两张床,两个女孩,一盏灯,像一幅被装进黑色画框的暖色画。画框外面是什么,她看不见。


    叩、叩叩。


    敲门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蓓斯妮和伊泽菈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伊泽菈眼里还有些迷糊,蓓斯妮却屏住了呼吸。这个时间——她放下笔记本,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顿了顿,才慢慢拧开。


    门外站着普莉希拉。制服已经换下了,穿着深色便服,金色卷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早褪去了湖畔边的柔软,只剩收紧了的、锋利的严肃。


    她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飞快扫了一眼房间,对蓓斯妮点了下头。


    "我能进来吗?"气音道,压得很低。


    蓓斯妮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关上门,将黑夜隔绝在外,也把什么无形的东西锁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普莉希拉没有坐。直直站在台灯光晕的边缘,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绞着。


    伊泽菈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困惑地看着她。


    "白天……我说晚上再谈的事,"普莉希拉开口,声音低沉,像怕被看不见的什么听去,"我……下午下课后,又去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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