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这么快就困了,我还没看两下呢。


    温书禾看着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终于闭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轻把手抽回来,站了起来。


    “小希这院子还缺什么?”她问阮二夫人,“被褥够不够厚?要不要再添几件换洗的衣裳?”


    “都备齐了。”阮二夫人温声道,“昨晚我和老太太连夜让人收拾的,什么都想到了。”


    温书禾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阮希迷迷糊糊的声音:“温姐姐?”


    她回头,看见阮希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看她。


    刚醒的姑娘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印子,头发散着,比昨天那个缩在马车上不敢说话的样子松快了不少。


    “吵醒你了?”温书禾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事,你接着睡,我看看星月就走的。”


    “不睡了。”阮希撑着坐起来,目光先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阮星月安安稳稳地睡着,才松了口气,转向温书禾,“温姐姐来看星月,我高兴。”


    温书禾伸手帮她把被角拢了拢,随口道:“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星月闹你了吗?”


    “还好,她半夜醒了两回,吃了奶又睡了。”阮希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在崔家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她……她哭没人管。”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


    “以后有我呢。”她说,“还有你大姐、你二伯母、祖母,这么多人,一个小星月还愁没人带?”


    阮希抿了一下嘴,眼圈又有点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温姐姐,大伯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他为难我什么?”温书禾笑了一下,“你温姐姐在京城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挖土呢。”


    “可大伯他……”阮希张了张嘴,又不敢说了。


    “没事,都处理好了。”温书禾打断她,“你就安心住着,带着星月好好养身子。你大伯那边我顶着,他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就让春桃来告诉我。”


    阮希还想说什么,门帘响了一下,阮映舒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你醒了。”阮映舒把粥放在桌上,“厨房熬的,放了山药和红枣,趁热喝。”


    温书禾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阮映舒。


    她刚从外面进来,鬓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阳光。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阮映舒在桌边坐下,把粥碗往阮希面前推了推,又看了温书禾一眼,“你也没吃东西吧?厨房还有。”


    “我不饿。”温书禾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阮希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阮映舒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着,我去盛。”


    “哎呀那真是谢谢我阮姐姐了。”


    温书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阮希低头用勺子搅着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大姐变了好多。”


    “是吗?”温书禾转回来。


    “嗯。”阮希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感觉大姐,变得像自己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端着。”


    “现在的大姐……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那肯定开心,跟我待在一块儿还能不开心吗?我的愿望就是全天下人都开心,牛不牛?”温书禾笑着跟阮希开玩笑。


    “牛?”阮希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厉害的意思,我听村里人都这么说。”温书禾顺手撩了一下自己的额前的碎发,给自己整了一个帅气的造型。


    “那好吧,很牛。”阮希乖巧点头。


    阮映舒回来得很快,端了粥搁在她面前的时候,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把粥碗放在她面前,顺手把温书禾刚刚弄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手指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烫,慢点喝。”阮映舒在她旁边坐下。


    “哦。”


    她低头盯着碗里的粥,山药切成薄片,红枣去了核,熬得稠稠的,热气扑在脸上,又烫又香。


    阮希低头喝粥,舀粥的勺子磕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嘴角弯着。


    温书禾喝了两口,拿余光瞥旁边,阮映舒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姿态端正得跟从没做过刚才那个动作一样,温书禾心里痒得不行,又不好当着阮希的面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喝粥。


    第三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她和阮映舒之间隔着大半个桌子的距离,她的手没放在桌沿上。


    她抬眼看了阮映舒一眼,阮映舒正低头喝茶,面上淡淡的。


    温书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阮映舒放在杯壁上的指尖,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两转,把左手悄悄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感觉到阮映舒的左手也落下来了,两个人的小指在膝盖旁边碰了一下,又分开。


    温书禾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猛喝了一大口。


    靠,好烫。


    阮希还在低头喝粥,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但温书禾确定自己的耳朵已经烫得不得了了。


    “大姐。”阮希喝完粥把碗放下,“你一会儿还出去吗?”


    “不出去。”阮映舒说。


    “那温姐姐呢?”


    “她也不出去。”阮映舒替她答了,“她伤还没好利索,就在府里待着。”


    温书禾抗议:“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阮映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八年前检查她课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温书禾的抗议便被噎了回去。


    阮希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屋里只有阮星月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温书禾把粥喝完,阮映舒伸手把她的空碗拿过去放在自己那摞上面。


    小豹子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也没睡好?”


    阮映舒顿了一下:“谁说的?”


    “你眼下有青。”温书禾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角下方,指尖凉凉的,一触即收,“你昨晚没睡踏实。”


    然后她凑近前,用气声在女人耳旁悄悄说:“现在不跟我一起睡,姐姐都睡不踏实了?”


    “没有的事。”阮映舒偏开脸不让她看,“别胡说。”


    “我瞎说?”温书禾哼了一声,“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阮映舒没接话,但温书禾看见她偏过去的那半边脸,脸颊已经微微泛红了。


    温书禾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回头对阮希说:“你睡吧,我们出去转转。下午再来看你。”


    阮希乖巧地点头,温书禾转身往外走,路过阮映舒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半步,从背后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


    她出了院子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阮映舒慢悠悠地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靠在墙边,脚步没停,经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耳朵红了。”


    温书禾:“……才没有!”


    “你说没有便没有吧。”阮映舒说完已经走出去三步了。


    温书禾在后头气鼓鼓地磨牙,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追了上去。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阮希的院子。阮星月已经醒了,被阮二夫人抱在怀里哄着玩,嘴里咿咿呀呀说着根本听不懂的话。


    阮希坐在旁边看着,精神比上午好了一些。


    温书禾又凑过去从阮二夫人手里接过阮星月,小家伙在她怀里也不闹,两只小手抓着她衣领上的盘扣玩得不亦乐乎。


    阮希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温姐姐,你觉得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温书禾抱着阮星月在屋里慢慢转着圈,没急着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阮星月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小脸蹭着她的衣襟,两只小脚丫蹬了蹬,又安静下来。


    温书禾想了想,说:“你先养好身子,别的都先别想。你要是愿意学本事,我可以教你。你姐姐也要去京城赶考了,你到时候想跟着去也行,想在九江住着也行,都看你自己的意思。”


    阮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了人,生了孩子,熬到老就算完了。”


    “现在呢?”


    “现在……”阮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温书禾笑了一下,把怀里睡着的阮星月放回摇篮里,盖好小被子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阮希说:“你才十七岁,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阮希点头,没有再说话。


    温书禾在桌边坐下来,从果碟里拿了一颗枣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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