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樵猛地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佛珠被他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书禾!你当真以为你背后有温家,就没人能动你?”
“动我?”温书禾咧嘴笑了一下,拿出了京城纨绔的做派,“陛下都动不了我,你阮家能耐能大过天子?阮大公子在那种偏远之地开荒,貌似也累得很吧?”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阮雪樵站在书案后面,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温书禾的目光又冷又沉。
温书禾就这么站着让他盯,昂首挺胸地站着。
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阮映舒站在门口,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看了温书禾一眼,然后看向阮雪樵。
“父亲。”
阮雪樵看到她,脸色更加阴沉:“谁允许你进来了?出去!”
“我不出去,我来接她。”阮映舒走进来,站在温书禾旁边,声音不高不低,“父亲方才在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阮雪樵的眉头皱了一瞬。
“父亲说,我跟小禾的事,对阮家门风不好。”阮映舒的声音很平,但温书禾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父亲,小希被崔善光打了三年,父亲没问过一句。如今我跟小禾走得近了些,父亲倒是坐不住了。”
阮雪樵只觉得阮映舒说的这些话比温书禾说的还要让他窝火:“阮映舒,你——!”
“父亲。”阮映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小禾有没有品阶,有没有爵位,跟我有什么相干?她当年在我阮家读书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我只知道她待人赤诚,心里装着别人,遇事第一个往前冲。”
她停了停,手指在袖口慢慢摩挲了一下。
“若说她这些年在外面得了几分名望,朝中有人忌惮她几分,那是她拿命拼来的。父亲说的那些旁人怎么看,阮家门风如何,父亲心里清楚。真正让阮家没落的,是父亲一个又一个把家里的女儿往外推。推到火坑里了,还要说一句,这是规矩。”
阮雪樵的嘴唇抿紧了,攥着案角佛珠的手指节泛白。
“阮家养你二十年,就是让你来教我做事的?”
“我没资格教父亲怎么做。”阮映舒说,“但往后我的事,我想自己做主。我要去京城参加科举,往前您拦住了我,往后,没有人再能拦住我。”
阮雪樵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压住了。
温书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把阮映舒的手轻轻拉过来攥进自己掌心,阮映舒的手指凉得像冰,指尖还在细细地抖。
“走吧。”温书禾说。
阮映舒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阮雪樵的声音: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阮映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书禾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我会回来的。”阮映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过,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
她没有回头,两个人一起踏出书房的门。晚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扬起又落下。
温书禾握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觉得她步子有点沉,偏头看了一眼,阮映舒的眼眶是红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温书禾尝试像阮映舒平日里哄她那样摸摸她的脑袋,“你爹公务繁忙,他肯定在家里待不了几天。我们这几天先安定一下小希的事,顺便再陪陪老夫人,到时候看你什么想去京城了就去,我会和家里人说让她们打点好关系的。”
温书禾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嗯。”阮映舒像是从鼻尖叹出来似的,“温家既然帮了我这般多,我功成名就之后,定会履行约定。”
“约什么定啊?你真要接温大大的班?”温书禾歪头去看她,“只有温家人才能接温家的班,你这是承认自己是温家人了?”
“我没有。”
“哼,你又嘴硬。”
“回去吧,你今天也费了不少神,差点忘了你也是个病人。”
“你不说我也忘了。”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回走的时候,暮色已经把阮府的石板路染成了暗青色。温书禾偏头看了她一眼,晚风把阮映舒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以前薄了些,但眼底那层雾好像散了。
第50章 大姐开心吗
第二天温书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翻了个身,肋骨处隐隐发酸,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躺着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说笑声。
为了在别的阮家长辈面前表现出一副乖巧老实十分可靠值得托付的样子,小豹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自己把衣服穿好。
推门出去沿着声音走过去,便看见院里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曹老太太和阮二夫人正坐在那里说着什么,桌上搁着几碟茶点。
“书禾醒了?”曹老太太抬眼看见她,笑呵呵地招手,“过来过来,我刚让厨房蒸了糕,还是热的。”
“行。”温书禾笑着应下,坐过去随便拿起一个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跟很好吃糕点铺的桂花糕味道还有些不大一样。
“老夫人,您这府上的糕跟我上次吃的不一样,换了配方了?”
“你怎么现在还老夫人老夫人的,叫祖母。”曹老太太嗔了她一眼,“这是你二伯母的手艺,她做这些点心向来是一绝。这几年你们都不在,就剩她常来陪我说话了。”
温书禾看了一眼阮二夫人,她坐在老太太另一边,手里正慢慢地斟茶,听见这话微微笑了一下。
“二伯母做得确实好吃。”温书禾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娘也爱摆弄些糕点,若是以后有机会,二伯母可以同我娘切磋切磋。”
阮二夫人这才轻轻笑出声:“你嘴这么甜。伤好利索了?我听映舒说你在程家村受了伤,这才没过多久吧?”
“好差不多了。”温书禾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就是肋骨还不能使劲,伤得不是很重。”
“那你还是多歇着。”阮二夫人把刚斟好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茶里搁了红枣,淡淡的甜气飘上来,“老夫人专门让人备的,说给你养养气血。”
“嘿嘿,谢谢祖母。”
温书禾接过茶杯的时候顺手在阮二夫人的腕上搭了两息,不知道为什么,这自从在太医院院判这个位子上退下来,她就爱顺手去摸脉。
切,这辈子再也不给狗皇帝干活,发的月俸都不够左钧那丫头坑的。
“小希呢?”她问。
“还在屋里睡着。”阮二夫人的声音低了半分,“昨晚星月夜里醒了两回,她起来喂了孩子,凌晨才又睡下。我也没叫她,让她多歇会儿。”
“是吗,原来小孩这么麻烦?”温书禾回想了一下伴鹤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一时间有些好奇,把茶杯放下,“那我去看看星月,小家伙醒了没有。”
曹老太太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二伯母也去,我在这儿晒会儿太阳。”
阮二夫人起身领着温书禾往阮希住的院子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阮希还没醒,裹着被子面朝里侧睡着,呼吸均匀,旁边的摇篮里,阮星月正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看见有人进来也不哭不闹。
温书禾凑过去蹲在摇篮边,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半岁大的婴儿,皮肤粉白粉白的,眉眼细看有几分阮希的影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嫩得像豆腐,阮星月被她碰了也不躲,反而松开含着自己的手指头,伸手抓她碰过来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温书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只还没有她掌心大的小手攥着,忽然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小孩子还是这个时候最好玩,不像某个左姓女子天天想着怎么让她吃瘪。
“她倒是不认生。”阮二夫人站在旁边轻声说,“小希刚回来那晚,她还有点闹,今早喂过奶之后就安静了。”
“可能是换了个地方,小家伙不习惯。”温书禾任她攥着,也不抽回来,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摇篮边挂的小铃铛。
阮星月的眼睛追着铃铛转了两下,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露出粉粉的牙床,笑声细细软软的。
温书禾被她这个笑撞得心里一颤,转头对阮二夫人压低声音说:“二伯母,她跟小希小时候像不像?”
阮二夫人怔了一下,目光落在阮星月脸上,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像。小希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见人就笑,不认生。”
“那挺好。”温书禾说,“跟她娘一样,是个爱笑的姑娘。”
她蹲在摇篮边又逗了一会儿,阮星月攥着她手指攥累了,慢慢松开,眼皮开始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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