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说谁年纪大呢,不许说我们家小温大人!”左闻冉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爹错了好吧。你们俩真是的,我们这大老远来一趟看看孩子,还说这说那的。”左修环连忙服输。
“爹——!”
阮灿笑着摇了摇头。
……
新科进士们坐了大半席,绯袍青衫在烛光底下铺了一片。
温书禾坐在自己的位次上,左手边就是郭镇。他今天难得正经地穿着簇新袍子,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偷吃点心。
“你紧张不?”温书禾低声问。
“你手抖不?”郭镇头也不抬。
温书禾哼了一声。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陛下驾到——”,满座起身跪拜,温书禾额头贴着凉砖面,闻见新翻的泥土气息。
礼官展开黄绫念名单,念到郭镇的时候他出列叩头,授扬州刺史府别驾从事史,从六品。退回来的时候他点心还没咽下去,激动得差点噎住。
“一甲第三名探花温书禾——授益州汉中郡推官,正七品,主管刑狱诉讼。”
温书禾跪下去。
汉中郡,这地方离京城不远啊,是温大大有意的吗?
风清渊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你那篇策论写得不错,但各地情况不一。朕让你去看看,你说的那些话,到别的上还说不说得通。”
“臣领旨。”
退回来坐下的时候郭镇把她的茶杯往手边推了推。
“干嘛,我又不会噎着,你赶紧少吃点吧。”温书禾瞥了他一眼。
宴席开了,温书禾端着酒杯去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郭镇已经脸上泛红。
他凑过来,声音含含糊糊的:“汉中啊,硬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过去,小心着点。”
“你管我呢。”
“我不管你,我管谁。”郭镇笑了一声,“你出了事我怎么跟阿静交代,你可是她亲传——”
温书禾看了他一眼。
郭镇被她看得一愣,挠了挠头。
“怎么了?”
“没怎么。”
郭镇哦了一声继续喝酒,忽然又开口:“话说回来,你家那位阮大小姐——要成亲了是吧?”
温书禾手里的玉箸掉了,啪的一声落在碟沿上,响声很大。
“啧,你咋还这么紧张?都做官了,别害怕。”
郭镇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接着说:“我前几天在礼部看见的档子,赐婚的折子三月二十四办,嫁的是个五品将军,叫什么——程殇,好像是西南那边回来的。你想啊,你刚去汉中她就嫁人,那以后就更难见了,多可惜。”
程殇。
她记得这个名字。
温书禾没有去捡玉箸。
她低着头,看着那根筷子横在碟沿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筷身上的漆色泛着光。
“三月二十四?”她问。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平得不像她。
“嗯。”郭镇又喝了一口酒,“怎么,你不知道?”
温书禾没有回答他。
她把玉箸捡起来放回碟沿上,又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不辣,但她觉得喉头堵得慌。
郭镇没再多问,转头跟另一边的进士划拳去了。
温书禾坐在原处,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照在她绯色的官袍上。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底下那枚弥勒佛,玉是凉的。
阮映舒……为什么……
之前阮映舒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拒绝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客套,都在此刻有了原因。
所谓的功名,所谓的能力,所谓阮家择婿的标准,其实是假的对吗?
你早就有喜欢的人?你早就想好要嫁给他?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接受我,为什么不拒绝我。
为什么。
席间吵嚷,热闹欢愉,温书禾却觉得恶心地想吐。
她本就不想学习,不想科举,更不想去什么所谓的汉中郡做一个推官。
现在她所学的这一切,皆来自那个女人。
可她现在像一个笑话。
温书禾不认识程殇,也不想认识。
她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比那程殇差在哪处,不明白阮映舒为什么要骗自己。
她大可以直接告诉自己,这样她也早放弃,不是吗?
不可能。
不可能。
我不会放弃的。
即便你早告诉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即便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真的……真的就那么不重要吗?
比不上一个将军?比不上一个男人?
莫非阮映舒喜欢两个字的人呢,我可以去改名。
温书禾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温书禾啊温书禾,你怎么这么差劲啊?
不然为什么阮映舒不要你。
她不可能不要我……
水滴落在见了底的酒杯上,泛起一阵涟漪,温书禾拿起酒壶倒满,就着这口咸腥一口闷下去。
喝完一杯她觉得还不够,再倒第二杯,第三杯,直至酒壶也空了。
好恨……
恨程殇要娶她,恨阮映舒要嫁她。
这种恨意堆积在温书禾的心里,让她有了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
“郭兄。”
“怎么了。”郭镇笑着扭过头看她,却发现这女孩面色苍白得可怕,“欸你这咋回事?”
“有些不舒服。”温书禾随口应付,“你是成了家的人,我知道。”
“啊……所以呢?你近期也打算成家?”郭镇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不是。”温书禾把声音压低了些,“婚礼不是要洞房,我就是好奇。”
“哦——啊?”郭镇皱起了眉头,“不是你等等。”
眼前这位丞相府家的小祖宗,不会是在向自己要《春宫图》吧!
见到温书禾那副“求贤若渴”的样子,郭镇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东西我没有,我就实话跟你说,我当时是父亲告诉我应该怎么做的,要看的话……你要不去找成婚的女子要?”郭镇说得面红耳赤,赶紧逃离了现场。
“这我怎么要……?”温书禾磨拭着下巴,她总不能找家里的长辈要吧,会被打死的。
得了,我去找宫里的宫女问问。
等琼林宴散了,温书禾没出宫,悄摸摸地找到一个宫女。
在经历过三四个白眼与辱骂之后,温书禾无奈掏出银子,才得到了真正的秘籍。
磨镜之好么……?
至于程殇。
她记得她先前在书上看到有一味药材可以致使人昏迷。
温书禾正想着,没注意到眼前有人,直愣愣地撞上去。
“嘶。”温书禾揉了揉脑袋,刚想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一抬头直接傻眼了。
“陛下?”
“温书禾。”风清渊见到她没给她好脸色,“这么晚了你在后宫干什么?”
“是我偶然撞见小家伙,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一道温和的女声从温书禾身后传来。
“贵妃还真是雅兴,新科探花你也感兴趣?”风清渊没再怀疑,也没去看温书禾,“赶紧回你的温府去,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温书禾一肚子气,觉得给这个狗皇帝做下属简直是有病,火气上来了直接怼他:“陛下若是觉得我碍眼,大可免了我的官职,何必留我一个碍眼的人在这里。”
湛若水没想到这小姑娘胆子这么大。
风清渊更是气笑了。
“温落晚养你十六年,给你惯了一身臭毛病?”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姨母?”温书禾这下敬语都不用了,“陛下年轻时,也是我姨母教导,我都未曾说陛下被惯坏!”
风清渊胸口起伏,正处于发火的边缘,抬起手掌利落地甩了她一巴掌。
进贤冠掉落。
“陛下!”湛若水站到了温书禾的身前,“她只是个孩子。”
温书禾低着头咬住嘴里侧面的肉,没说话。
很疼,也很丢人,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朕看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风清渊冷哼一声,“罢了,朕看在温相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进贤冠捡起来,你的官还能做。”
“多谢。”温书禾笑了,她抬起头,补上最后一句:“贵妃娘娘。”
她没有捡起进贤冠,只是最后看了它一眼,便扭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不知礼数!”风清渊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正想着怎么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不吝罪,又被湛若水摁住了。
“你过分了湛若水。”风清渊甚至也想给这个女人来一巴掌,却没舍得下手。
“陛下心胸宽广,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湛若水说道,“况且书禾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
“即便陛下忌惮温家,也没必要对孩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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