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坐回去吧。”


    温书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对着温落晚露出了一个笑。


    温落晚没理她,低头去看别的贡士的策论。


    后面的几个人答了什么她没太听进去,她只知道自己的策论没有被当场烧掉,她没有被拖出去,狗皇帝没有直接判她落第。


    考官们重新开始阅卷,温落晚坐在考官席上,翻卷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偏头与旁边的考官低声交谈几句。


    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温书禾已经把自己的指甲抠出了几个小白印,她低着头,不敢去看殿上的任何人。


    “启禀陛下——”一个考官起身,手持一份名册,“臣等阅卷已毕,拟定名次如下:一甲第一名,郭镇;第二名,张……"


    郭兄拿了状元?这扬州学子的能力还是太强了。


    “且慢。”


    温落晚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子,走到殿中央,递给了风清渊身边的太监,“请陛下过目此卷。”


    风清渊接过卷子,扫了两眼。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温书禾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攥住后颈的兔子。


    风清渊看了很久。


    温书禾不知道那卷子上写的是什么,她写的是“和”,可温落晚递上去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罢了。”风清渊把卷子放下来,抬眼扫了一下殿上的所有人,“一甲第三名,温书禾。”


    温书禾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风清渊的目光,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怒气了。


    “你那篇策论,朕不喜欢。”风清渊说,“但你的策论里头有东西是别人没有的,朕容你一张嘴,你替那些人说了话,朕也得让天下人看看,朕不是听不得话的人。”


    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温书禾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是软的,她听见旁边有人唱她的名字——一甲第三名,探花,温书禾。


    她站起来,退到一边,手脚发麻,脸上一片空白。


    直到自己换上绯色长袍,头簪银花被扶上高头大马,跟在喜气洋洋的锣声后面,她才渐渐接管自己的身体。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温书禾坐在马上,顺着朱雀大街往东走,街两旁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她身上扔花、扔帕子、扔香囊,她躲了几下没躲开,索性由它们去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


    不是因为游街热闹,不是因为围观的人多,也不是因为她被人叫着“探花郎”。


    她在笑自己——她从九江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走到今天,花了两年,从一个连稻和黍都分不清的人走到了这里。


    她想到阮映舒。


    要是她在就好了。


    她肯定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不喊也不跳,就那样站着,等自己过去的时候淡淡地笑一下。


    温书禾想到这里笑得更厉害了,嘴根本合不上,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锣声还在响,马还在走。到了朱雀桥附近,街边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乌压压一片挤在栏杆后面,伸着脖子看。温书禾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扫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面孔。


    某一瞬间,她感觉人群里有一个方向,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那道目光的方向挤满了人,手臂、花枝、飘动的帕子,五颜六色混在一起,她分辨不出是谁。


    她眯起眼多看了两息,什么也没看清,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在攒动。


    “探花郎!看这边——!”


    一个声音把她拽了回去,温书禾转回头,旁边的礼官低声催促了一句“往前看”,她哦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继续笑着往前走。


    但那个瞬间的感觉没有走。


    她骑在马上,手心攥着缰绳,脑子里还在想。


    刚才那一眼,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像是有一种她熟悉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不远不近,就那么安静地停着。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半是太想她了。


    游街快结束的时候,温书禾又回头看了一眼,朱雀大街的尽头是一片晃动的日光和人影,方才那道目光的方向已经被人群重新填满了。


    她转回头来,把马骑稳了。


    等这街游完了,她要回去写封信。虽然阮映舒上回没回,但她还是要写。


    就写她中了探花,就写她游街的时候看见满街的花和人都觉得没意思,就写她最后一刻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但她没看清是谁。


    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翘了翘。


    我出息了。


    我不再是那个混不吝了,对吗?


    第36章 她不要我了


    等温书禾穿着探花袍跑回温府的时候,家里早就围满了人。


    除了有公事的温落晚,几乎是所有人都到了。


    “没想到我们小禾苗竟然拿了探花,啧啧啧,我就说会说话这么早的小孩聪明吧。”沉焰掐了一把温书禾的小脸蛋。


    “沉姨!”温书禾赶紧把这女人的手拍开,“你这也太抠门了吧,作为‘很好吃糕点铺’京城三十年老字号的大掌柜,你来庆祝竟然不送我些糕点。”


    “她今日高兴,全都免费送老百姓了,我给你留了些。不过你要少吃,从小就爱吃这些甜的。”青蓝揉了揉她的脑袋。


    “哦,我知道了,还是我青姨好。”温书禾得意地给沉焰做了个鬼脸。


    嗯,不好意思我家人脉太广了,一时间都介绍不过来。


    这位是当年跟在温大大身边的轻骑统领青蓝,武艺超群,北燕平定以后金盆洗手,帮着沉焰管理糕点生意。


    “我说你们太过分了吧!”伴鹤站在一旁双手环胸,“这是我亲闺女,你们又捏又揉的经过我同意没有。”


    说着她就把温书禾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娘?”温书禾有些惊喜,“天哪,你发财了。”


    刚准备让亲闺女谢谢自己的伴鹤:……


    “你娘哪里是发财了,你娘这是把她众多财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给了你而已。”魏言川在一旁打趣。


    “爹!我到时候能考状元,你等着瞧。”左钧在一旁愤愤不平。


    “不考不考,你还是跟爹学着做生意吧,别当官了,”


    “你得了吧你,魏家生意哥,你还不如跟林霄坐一桌。”伴鹤哼了一声。


    一旁被迫过来的林霄:?


    毕竟是亲舅舅,他也要有点表示,林霄实在想不到送温书禾什么,甚至打算效仿温落晚在小家伙及笄时送她兵马的壮举。


    是的,年纪轻轻的温书禾就拥有了一队私兵,并且只听她一个人的命令。


    但想到这样做的归宿就是让那些兵回乡种地,林霄又罢了这个想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递给温书禾:“拿着吧。”


    温书禾看着舅舅这副“你要是敢拿我就打死你”的眼神,弱弱道:“不用了吧舅舅,你自己拿着花吧,我就用不上了。”


    伴鹤一把夺走金元宝,放在温书禾手里,“你赶紧拿着吧你,他这铁公鸡现在还在找我要阮家老三的账呢。”


    温书禾掂量了一下,不自觉咧开了嘴。


    妈呀,这起码有三十两了吧?发了发了,绝对发了!


    加上及笄收的礼,攒了这么多钱,总不会让阮映舒受委屈。


    想到今天晚上还有琼林宴,温书禾还有点小激动。


    到时候狗皇帝便会给自己赐官,要是直接赐到九江多好,给阮郡守打下手她也认了。


    温府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伴鹤在门外撒钱,温书禾陪着好不容易到京城一次的祖母和左老爷子聊天。


    “殿试的时候,陛下没为难你吧?”左修环听说了温书禾写的策论,凭他对皇帝的了解,定是会有不满的。


    “为难了,哪能没为难呢。”温书禾顿时一副苦瓜脸,趴在左修环腿上撒娇,“左爷爷,你都不知道,他还说要给我拖出去呢,要不是我温大大也在现场,恐怕我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他断然不敢这样。”阮灿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落晚,“毕竟有我们给你撑腰,他要动你,也要想想后果。”


    “祖母你也好~”温书禾讨好地又想往阮灿怀里扑,却被温落晚一把揪住。


    “温大大你干嘛!”


    “你祖母身子不好,别折腾她。”温落晚把她身子放正,“去看看你娘去,别叫她一时高兴给我家底败光了。”


    “哦——”


    等温书禾走后,温落晚捏了捏眉心,看着这两位大佛:“您二位现在是耳顺了,现在是随心所欲了,别在孩子面前这般口无遮拦啊。”


    “那传到陛下耳朵里面,对您二位,对孩子们也不好。”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闺女上了年纪就爱训斥人,真不知道我家冉冉怎么受得了的。”左修环笑呵呵地看着阮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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