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闻冉坐在马车内并没有出来的打算,只是掀开帘子透过窗户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张楠闵,挑了挑眉头,“是吗?怎么个欺人太甚法?”
“她冤枉我!”温书禾义愤填膺地指着张楠闵,“她说我能进会试是借着我家的势来的,可我分明是考进来的。”
小家伙在江都拿了解元的消息早都传到了左闻冉的耳朵里,此时听闻只是鼻尖轻哼一声,“那还真是个不小的事情。”
人人都知平成公主先前在御史台就职,脾气阴晴不定,仗着左家的背景弹劾起来更是无所顾忌。
张楠闵就怕左闻冉突然背个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法条要把自己关进大牢,赶紧认错:“平成殿下,我不知道……”
左闻冉直接打断,“犯了错总归要承担后果。”
女人在车内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她带走。“这届会试你就别参加了,我会跟张老爷子说清楚。”
嗯,爽,有权力就是爽。
等我做了官……就有了一点点权力,这样我能过阮家那一关了吧?
温书禾看到左闻冉给自己投来的鼓励眼神,嘿嘿一笑,一头扎进了考场。
三天考试结束,温书禾心花怒放地归了家,提笔写信:
【姐姐,春闱我考完了!这次诗赋好难啊,感觉比解试难了好多,写的我愁眉苦脸的,差点没写完,好在经义和策论都还不错,还是姐姐教得好。我有自信能考上进士,不说名次靠前,反正参加殿试的资格肯定是有了。是不是还挺厉害?】
【今年过年我跟着家里人一起出去捕鱼了,我抓到了一条大鱼,左妈爱吃小鸡云鱼羹,温大大就拿这条鱼给她做了。温大大手艺很好,你要是来京城了,肯定要尝尝。】
【不知道为什么,我冥冥之中总感觉你离我很近,可能是因为快考完了吧,我要顶着功名回去见你!】
温书禾寄信后等了很久,她之前写信给阮映舒十几天就会收到长长的回信,这次等到会试放榜,她也没等到阮映舒的信。
“捷报!捷报!恭贺温府温小姐,高中礼部会试第十——!直赴殿试,面圣面君!”
整个温府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就连温书禾也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是她突然有些隐隐的不安。
信不可能丢,她托左妈送的,如果信没送到阮映舒手上,她一定会知道。
阮映舒为什么不回自己?
第35章 探花
隆兴二十年 三月甘一
殿试设在紫宸殿。
天还没亮透,贡士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温书禾站在人群里,听着旁边几个人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陛下主战,这回策论怕是要问西南的事。”
“那自然要顺着陛下的意思写。”
“可不是,谁还敢跟圣意对着干。”
温书禾没接话。
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想起程伯蹲在门槛上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想起村里那个被她扎过腿的程大娘说“今年税再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溯国肯定有很多很多百姓,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
她没跟任何人说,但她在心里早就决定了。
三声鞭响,殿门大开,温书禾跟着人流走进去,跪拜、听题、领卷,一切行云流水。她被引到自己的位置上,铺开纸,磨墨,等题卷传下来。
策题发到手边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心里只余一声“果然”。
西南战事——是战是和,论利弊,陈己见。
旁边已经有人提笔了,纸面上传来细密的沙沙声,温书禾没有动。
她闭上眼,静了几息,脑子里是阮映舒教她的——“写你自己想写的”。
她睁开眼,落笔。
“臣闻天下之势,在势不在力。以力服人者,人虽服而心不附;以势御人者,人不战而自屈也。西南诸部,自前朝以来即纳贡称臣,虽时有小衅,未为大患。今以数十年之积弊,一旦兴兵,胜负未可知,而民力已竭矣。”
她写得很稳。从《汉书》里“以战去战,虽胜必伤”的句子写到《孙子》的“上兵伐谋”,从前朝羁縻之策的先例写到本朝初年因俗而治安定西北的旧事。每一个典故她都信手拈来,每一段论述都贴着“和为贵”的脊骨往下走。
写到中间她换了一副语气,不再引经据典,开始写她亲眼见过的东西。
“臣尝至汝南,见田垄之间,壮丁尽发,妇孺扶犁。问之则曰:‘徭役已半岁矣。’归而计其赋,较三年前增三成有余。粟帛之出有限,征发之数无穷。民力几何,堪此重负?”
“今西南诸部之困,困在苛敛不在兵甲。若稍减边镇之赋,宽以羁縻之策,以利诱之、以信结之,则诸部自安。与其驱民赴死以争尺寸之地,孰若养民固本以待天时?”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写得太快、太急,笔锋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几句写工整:
“臣闻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陛下以仁义为甲胄,以德信为干橹,则西南虽远,何患不服?若必欲以兵戈定之,则臣恐今日之胜,为异日之患也。”
落款,搁笔。
她整篇没提一个“和”字,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不要打”。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把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该交给的人。
殿上很安静。十几位贡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结果,温书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麻。
考官们开始阅卷。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殿上传来,不高,但冷得叫人发寒。
“温书禾。”
温书禾站起来,躬身:“臣在。”
“你这份策论,写的是和?”
“是。”
“西南那边已经打了一年,你跟朕说和?”风清渊的声音猛地拔高,殿上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温落晚教出来的东西,反了天了是不是!来人——给朕把她拖出去!”
跟我家温大大有什么关系!你个狗皇帝!!!
温书禾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两侧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还没等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前面平平地插了进来。
“陛下。”
温落晚从考官席上站了起来,她没有跪,只是站着,声音不高不低:“殿试策论取士,以言取人,不以言罪人。这是高祖朝定的规矩。陛下若因一篇策论便将贡士逐出殿外,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说。”
风清渊的脸沉了沉。
旁边几位考官大气不敢出,整个殿上只听得见温落晚一个人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臣斗胆,请陛下容她把话说完。”温落晚的目光从风清渊身上移开,落在温书禾身上,很短的一眼,像确认她还在,“若她答得不好,再罚不迟。”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温书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擂在胸口。
风清渊终于重新坐了回去。
“行。”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但仍绷着,“朕倒要听听,你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温书禾往前迈了一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接上。
“臣写和,不是因为臣怯战。臣下过地,也去过村里,亲眼见过那些田是怎么荒的,那些人是靠什么活的。陛下,西南诸部跟咱们同宗同源,用的是同一套文字,读的是同一批圣贤书。百年前是一家,百年后打了这一仗,就算打赢了,再花一百年能赢回他们的心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臣不是不让陛下打,臣是说,如果要打,能不能先想清楚。打完了,那片地是谁的,那片地上的人是谁的。如果打完了他们还是不认咱们,那这场仗就只是把仇恨从一百年拖到了两百年。”
风清渊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长的考官开口了,声音缓和的:“温书禾,你所引《左传》‘亲仁善邻’一段,本意并非全主和议,你如何解?”
温书禾对着那位考官行了一礼。“臣解的是“仁”字。仁者爱人,不论敌友。西南诸部与我朝同根同脉,既是同根,便是‘亲’。既是‘亲’,便不该以刀刃相对。臣以为,《左传》此句的本意,恰在于劝人先论亲疏,再论兵戈。”
考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温书禾一一答了。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到后面越说越顺,有些回答甚至比她写的那篇策论还要详尽几分。
她引《尚书》的“协和万邦”,引《孟子》的“得道多助”,引前朝西南羁縻州制度的得失,每一条都贴着和的脊梁走,不飘不散。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殿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清渊坐在上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温书禾很久,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温落晚,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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