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禾:?????!!!!!


    温书禾直接傻眼了,又坐了起来,“能不能不作。”


    “你解元诗都做不出来,谁信?”阮映舒看她。


    “我写的不好啊,在场的肯定有诗写的比我好的。到时候我嘟嘟囔囔作一首打油诗,他们会想:‘这解元就这点水平,家里有关系吧’那我还怎么做人,太丢人了!”温书禾愁眉苦脸。


    “你能应付的,就当学习了。”阮映舒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我能带上你吗?”温书禾看向阮映舒。


    “你带我干什么?”阮映舒笑了笑,“那时你们举子的宴会,我可没资格进去。”


    “是吗?”温书禾很遗憾,“那我尽量快点结束,回来找你。”


    “我又不像你一样需要人看着,你在宴上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便好,不必担心我。”阮映舒说。


    “嗯,知道了。”


    鹿鸣宴设在刺史府的正厅。


    温书禾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满目都是新绿襕衫,她混在里头倒不算太扎眼,只除了那身半旧的衣裳确实跟旁人的绫罗绸缎隔了一层。


    她寻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打算安安静静熬过这一场。


    但解元这个名头不让她安安静静。


    她刚落座,旁边一个圆脸举子就凑过来拱手:“温解元,久仰。方才在门口便听说了,头名解元竟是这般年少,实在佩服。”


    “运气。”温书禾扯了扯嘴角。


    “哪里的话。温解元师从何人?”


    “自己瞎琢磨的。”


    她答得敷衍,那人却不识趣,又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温书禾含含糊糊应着,眼神已经往厅门口飘了。


    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刺史什么时候来?


    刺史大人还没到,厅里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温书禾被人围了三层,有夸她年纪小的,有打听她家世的,有问她策论写了什么的。她一边应付一边觉得额角突突地跳,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顾上喝。


    “解元郎——”


    温书禾被这个称呼叫得皱了皱眉,偏头看见一个穿绯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她见过这张脸。


    满厅的说话声矮了半截,周围的人让开一条路,温书禾起身行礼。


    “学生温书禾,见过沈大人。”


    沈大人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端着酒杯转身去了主位。


    温书禾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旁边有人凑上来小声说:“沈大人方才看了你好几眼。”


    “是么?我没注意。”温书禾笑了笑。


    但她心里清楚。


    沈刺史看她那一眼很短,但温书禾认得出那种眼神。


    那是在确认。他在把眼前这个穿旧衣裳的小姑娘跟记忆里某张脸对上号,确认完了他就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像只是路过扫了一眼。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沈大人方才是不是单独看了你一眼?你之前认识他?”


    “沈大人看谁都那样吧。”温书禾把茶放下,“他看我,兴许是觉得我衣裳寒酸。”


    她自嘲地笑了笑,旁边人也跟着笑,没再追问了。


    但后面的事有了变化。


    原本只是来攀谈的几个举子,态度忽然热络了三分,有个原先坐在远处的也端着酒杯过来了,旁边人介绍是这次解试的第五名,姓赵。


    温书禾起身跟他碰了杯,那人敬完酒没多留,笑着说了句“改日登门拜访”便走了。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沈刺史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本身就够了,满厅的人都是人精,一个眼神落到谁身上,谁就被标记过了。


    接下来的酒一杯接一杯,同科的举子来敬,过来攀关系的乡绅来敬,刺史府的属官来敬。每一杯都有不能不喝的理由,温书禾一杯一杯地接,一杯一杯地灌。


    她喝到七八分的时候,沈刺史终于开口了。


    “按旧例,解元当为今日鹿鸣宴作诗一首,以助雅兴。”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书禾身上。


    她站起来,先拱手行了礼,然后露出一个带着酒意的笑:“禀大人,学生不善诗赋。此番得中,全靠策论与经义勉强拉回。若在此作诗,恐坏了诸位兴致。”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笑了笑。


    沈刺史端着酒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方才一样,短促、确认、不着痕迹。


    “也罢。”他放下酒杯,松了口,“今日不作诗的规矩也不是没有过,你坐吧。”


    温书禾坐下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端起面前的酒一口灌了下去,压了压心口那点余悸。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喝,不停地喝。


    她记不清自己敬了几轮,酒劲往上涌的时候面前烛光开始晃了,耳朵里的声音也隔了一层,嗡嗡的,像隔着水在听。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冲旁边摆了摆手:“我去一趟净房。”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步子已经飘了,她扶着廊柱缓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檐角,白白的一弯,看得她有些晕。


    温书禾没回正厅,她绕到侧门,跟门口的侍从说替她向刺史告罪,然后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外走。


    刺史府门口的灯笼照得她眼睛发花,她站在台阶上定了定神,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迈腿往巷子里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酒劲却更上头了。


    她走得不快,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棉花,路过一根灯柱她靠了一下,靠完了继续走。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她自己拖沓的脚步声。


    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看见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阮映舒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只照亮了她身前一小片地,她的脸半明半暗地笼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等风等了很久的树。


    温书禾停住了。


    她隔着十几步看着阮映舒,忽然笑了。


    “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回来了。”


    第32章 装醉的人


    “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阮映舒快走两步扶住温书禾,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喝了这么多?”


    “不赖我。”温书禾趴在阮映舒的肩头,嗅到熟悉的味道,只觉得脑袋更加昏沉,“他们一直让我喝,左一杯右一杯,是你说要给面子的。”


    阮映舒沉默了两息,抿了抿唇,道:“我先扶你去榻上躺一会儿。”


    “我累,我好累。”温书禾趴在女人身上不愿意起来,“你又不在,你又不知道。”


    “我好想,好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


    阮映舒替她把发簪取下来,一边松她的头发一边说:“姐姐一直都在看着你。”


    “但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不在。”温书禾轻轻叹出一声,“姐姐,你不知道,他们一杯一杯灌我的酒,知道我诗赋不好故意起哄,还对我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


    “怎么会?”阮映舒面上在安抚温书禾,实际已经蹙起眉,“你是解元,他们应该仰望你。”


    “怎么不会?”温书禾拍掉阮映舒的手,“从小到大,那些人都是这么对我的,不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这里。”


    女孩说着又抬头对上阮映舒的眼睛,“只有你不会,只有你。”


    阮映舒被这样的眼神烫了一下。


    乌黑的眼睛里夹杂的不再是纯粹的天真,而是执念,是更深层的欲望。


    “你头疼吗,我扶你回去。”阮映舒回避了她的眼神,“待会儿我给你煮完醒酒汤,不然第二天起来头疼。”


    “我不疼,我很清醒。”温书禾定定地看着她,“阮映舒,如果我不是被温相养大的,如果我不姓温,你还会这样对我吗?你还会管我吗?”


    阮映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便自顾自地蹲在地上,说道:“我身上流着的,不是温家的血,我什么也不是。”


    “血既是纽带,也是枷锁。”阮映舒轻声说道,“你应该为自己有这样的长辈而感到幸运,他们每一个都对你很好。”


    “嗯。”温书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在我这里,你很懂事。”阮映舒把温书禾从地上扶起来,“去躺一会儿。”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温书禾叹了一口气,“连你也这样,你想把我放在那里去,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离开。”


    “我自己走便是了。”


    这下也不用阮映舒再劝,温书禾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房间。


    阮映舒看着这个倔强的背影,没说什么,捡起地上的灯,默默地走向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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