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书禾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巷子里走,“走,我请你去喝羊汤。”


    阮映舒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有些不稳,但没有挣开。


    温书禾的手心还带着方才握笔的余温,热热的,熨在她手腕上,像个烙上去的印记。


    羊汤馆在贡院东边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但热气腾腾的,一掀帘子就闻到浓郁的羊肉香气。


    温书禾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喊了“两碗羊汤,一份烧饼”,然后才把考篮往旁边一放,整个人瘫在了椅背上。


    阮映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瘫成一团的样子,终于笑了。


    “累?”


    “累死了。”温书禾闭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文章。手都快断了。”


    “但你不是说写得好?”


    温书禾睁开一只眼看她。“写得好跟累又不冲突。”


    羊汤端上来了,温书禾坐直了,端过碗来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去吹了两下再喝第二口。


    阮映舒拿了筷子递给她,又把烧饼掰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些被掰好的烧饼泡在羊汤里,没有说谢谢,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映舒姐。”


    “嗯。”


    “我要说一个事儿。”


    阮映舒的筷子顿了一下。


    温书禾低着头,用筷子在汤碗里搅着,搅了两下才开口:“我到时候要是考上了,肯定要去京城参加春闱的,你到时候不跟我一起去,所以今年这个年我还想在阮家过,应该来得及吧?”


    阮映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若是想留,除非有人强行给你绑回去,不然谁能不如你的意?”


    温书禾笑了一下,“我有这么犟吗?”


    阮映舒没说话。


    温书禾抬眼看了她一眼,阮映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跟往常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但温书禾注意到她的手收了回去,放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


    温书禾没再追问,端过那碗汤来慢慢喝完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并排走着,肩膀隔了半尺的距离,温书禾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她走着走着,伸手碰了一下阮映舒的手。


    很轻的一下,手背擦过手背,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回握,但她的手没有被收回袖子里,就那样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让温书禾的手背贴着。


    温书禾没有再碰第二次。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太阳落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宅子门口的时候,阮映舒站住了。


    温书禾回头看她。


    “其实挺犟的。”阮映舒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不过这样也挺好,活得像你。”


    温书禾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夜色把她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但亮着的那半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她笑了一下,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阮映舒站在门外,天色暗下来,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看了看手背。


    方才被温书禾碰到的地方,已经不烫了。


    但那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


    第31章 榜首


    解试结束以后放榜至少要一个月,两人最后没选择回九江,安安稳稳地待在租的宅子里为未来的春闱做准备。


    温书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她觉得自己诗赋写得太臭了。第一场考试便考成这样,考官看到后面的东西就算写得太好也会拉后腿。


    “怎么办啊啊啊啊!”温书禾烦躁地胡乱揉了一把头发,这考的时候还无所谓,怎么快要知道成果了就这么难受呢。


    感觉身上有很多只蚂蚁在爬,在咬她,咬得她心痒痒。


    “怎么了?”阮映舒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读不进去了?”


    “一点看不进去,要命了。”温书禾难受得想哭,“我考不上可怎么办啊?要是没考上了,你再教我吧。”


    “我相信你的本事。”阮映舒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是吗……


    温书禾突然觉得没考上挺好的,科举三年一轮,她要是没考上,就可以在阮家再待三年了。


    “还有半个时辰便放榜了,不如我们去等等?”温书禾说道。


    “我在家中等着吧。”阮映舒摇了摇头,“若你考得好,会有人来报喜。到时候家里无人,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还会报喜啊?我都不知道。”温书禾听见这话又躺下了,“那我也不去了,那人挤人的,听说还有什么‘榜下捉婿’,万一给我抓走了你上哪里哭去。”


    阮映舒眸子黯淡了一瞬。


    “我哭什么,你若是有婚事,姐姐应该恭喜你。”


    她又在强调我们两个人的“姐妹关系”了。


    温书禾暗暗磨牙,甚至都萌生出了逼迫阮映舒的想法。


    万一呢,万一我逼一次,阮映舒就会答应了呢?


    “那我谢谢姐姐啊。”温书禾露出一个笑容,“我若是成婚了,定然邀请姐姐。”


    “若是姐姐不来,这婚礼我可就不打算办了。”


    “是么?”阮映舒也笑了,“姐姐对小禾便这么重要?”


    “当然。”温书禾眯起眼睛,“没有姐姐,我绝对不办。”


    没有新娘的婚礼怎么办?


    “嗯,若是你请,我便来。”阮映舒敛起眸子。


    两人之后都没再说话,温书禾在屋中紧张地踱步,阮映舒则是靠在墙上看书。


    “咣咣咣——!”


    直到听到临近的铜锣声,温书禾才激动了起来,看向阮映舒;“是不是报喜的人来了?”


    “大抵。”阮映舒合上书,“去看看?”


    “好。”


    两人刚走出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身穿红衣的报喜人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张红色喜帖,扯着嗓子大喊:


    “捷报!捷报!恭贺温书禾小姐,高中本州解试——头名解元——!”


    温书禾住的地方离贡院并不远,所以街上也有不少学子,此时听见这声音,目光齐刷刷地投进来。


    温书禾还没缓过神来,报喜人已经冲到她面前,把喜帖往她手里一塞,笑道:“恭喜温小姐!讨杯喜酒喝!”


    阮映舒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十两银子递出去:“谢谢,辛苦了。”


    报喜人认出了阮映舒,“哎哟”了一声,满面笑容地接过来,“这是阮大小姐的亲传徒弟吧!太出息了,之前报过好几个名次高的都是您的学生,恭喜恭喜!”


    “同喜。”阮映舒回了一礼。


    “哦,哦!”温书禾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地开始应付,“多谢。”


    她们租的宅子已经围了不少人,纷纷对着温书禾报喜,有趁机巴结的,也有想讨赏钱的,甚至真的有介绍婚事的。


    温书禾应付得焦头烂额,但是想起阮映舒曾说的那些话,又硬着头皮应付,行礼行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等铜锣声渐渐熄了,温书禾才抽出身来,躺在自己的榻上。


    我去,我考上了……


    还他爷爷的是解元!


    温书禾乐的在床上打滚,激动地又下来跑了两圈,正好撞到了进屋的阮映舒。


    “嘶。”阮映舒疼的皱眉头,但还是第一时间去看温书禾的情况,“温大解元这么激动?”


    “你没事吧。”温书禾登时手忙脚乱,“我给你揉揉吧。”


    “不必。”阮映舒呼出一口气,“你明日还有鹿鸣宴,准备穿什么,要不要新买一身?”


    “能不能不去,我真的很讨厌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肯定要跟不少人‘打交道’的宴会。”温书禾又屁股一扭赖在床上去了。


    “不行。鹿鸣宴是刺史大人亲自办的宴会,你不去太不给刺史面子了,也会被人怀疑你的成绩是否真实。”阮映舒坐在温书禾的旁边,“况且你去了,也是结实人脉的一部分,为以后官场做准备。”


    “好吧好吧。”温书禾哼哼唧唧半天才答应,“那我也不要买新衣服,我穿得寒酸一点。”


    “为什么,显得我阮家对你不好?”阮映舒打趣道。


    “不是!”温书禾坐了起来,“如果我穿得很寒酸,是不是刺史大人就会觉得我穷,然后给我奖点银子之类的。”


    “你还差刺史大人奖的银子?”阮映舒轻啧一声,“你不是说自己五百两花不完吗?”


    “一码归一码,就这么定了。”


    温书禾又躺下准备睡会儿,补充一下今早的精力,便又听见阮映舒说了一句:“鹿鸣宴上,一般榜首要当场作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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