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有二。”


    “那神医大人还比吾大一载。”


    温书禾:?


    见温书禾瞪大眼睛的样子,阿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吾与吾妻自小订婚,有娃亦早。”


    “哎呀,不言了,吾要巡岗,神医大人早些歇息!”


    温书禾看着跑走的阿勇,脑海中又闪过那个女人的影子。


    有点想你。


    不是被动的想,是主动的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第15章 谈判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汶阳部的寨子里只剩下零星几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温书禾蹲在帐外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来回折着,眼珠子却在暗处转来转去。


    “小姐,您又不睡。”连翘裹着一件蛮人的兽皮坎肩凑过来,打了个哈欠,“这都大半个月了,天天半夜蹲这儿,您也不怕着凉。”


    “睡饱了。”温书禾随口应道,目光落在远处那顶最大的帐子上。


    “小姐您看什么呢?"


    “看山。”温书禾把手里的草丢掉,拍了拍手站起来,“连翘,你说咱们到汶阳部多久了?”


    “算上今天,整整二十三日了。”连翘掰着指头数,“咱们来的时候那群病人烧得跟火炭似的,现在能吃能喝能骂人,您真是活菩萨!”


    “行了,少拍马屁。”温书禾打断她,转身往自己睡觉的小帐子走,走了两步又顿住,“明日你去跟少夷帅说,让他酉时来见我,就说温某有话要同他母亲谈。”


    连翘一愣:“夷帅?小姐您这些天不是一直躲着她吗,怎么突然……”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话。”温书禾掀帘子钻进去,把连翘的追问挡在外头。


    次日酉时,阿勇准时出现在帐外,手里还拎着一只烤好的野兔。


    “神医大人,尔找母亲作甚?她这几日身子不大舒坦,吾不太想让她操劳——”


    “少夷帅。”温书禾靠在帐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祭司去了哪里,你我心知肚明。你母亲身子舒不舒坦,我这个当大夫的比你清楚。”


    阿勇的脸色瞬间变了,黝黑的脸上挤出两分僵硬的笑:“神医大人说的什么话,大祭司出去祭山神了,吾部的规矩尔知道——"


    “二十三日。”温书禾伸出两根手指,“我来的第二日他就‘祭山神’去了,迄今二十三日。汶阳部的山神庙我前日去看了,香灰积了老厚,门锁上落的土能写大字。”她歪了歪头,“少夷帅,你真要跟我扯这个谎?”


    阿勇的嘴角抽动两下,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那你去见母亲便是,可别乱说话。”


    温书禾嗤笑一声,抬脚朝夷帅的大帐走去。


    大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夷帅盘坐在正中的矮榻上,膝上搭着一张鞣制过的鹿皮,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羊奶。


    她看上去确实清减了些,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见到温书禾进来,不紧不慢地抬手示意她坐。


    “母亲。”阿勇跟进来,立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阿勇,你去外头守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靠近。”夷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勇看了温书禾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放下了帐帘。


    帐内只剩两个人。


    温书禾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矮榻旁的另一张毡垫上盘腿坐了,捞过旁边的铜壶给自己倒了碗羊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咂咂嘴:“汶阳部的羊奶倒是比京城的甜些,可惜夷帅您这几日怕是没睡好觉。”


    夷帅看着她这副做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是无奈也是审慎:“温神医倒是自在。这二十三日来的疫病诊治,我替汶阳部上下多谢你。那些老人孩子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连我那不懂事的儿媳,昨日也悄悄来向我认了错,说温神医医者仁心,是她愚钝了。”


    “夷帅客气。”温书禾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划了半圈,“疫病是好了,可汶阳部的心病还没好。夷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大半个月我踏遍了汶阳部每一个角落,你们寨子的守卫比我来的时候多了三成,库房的粮草堆得比人还高,猎户们每三日便有一队往北边山头去巡查……”


    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夷帅:“南诏的人来过了,对吧?”


    女人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羊奶呷了一口,放下,才说:“温神医觉得呢?”


    “我觉得不止来过了。”温书禾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昨儿夜里巡岗的蛮卫在寨子西头的荆棘丛里捡到的,我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南诏的信使令牌,夷帅可别说这是汶阳部哪个猎户丢的。”


    夷帅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沉默了几息,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月前,南诏的使臣第二次来。上次阿勇跟你说过,两月前他们派人来劝归附,我们没有答应。这一次来的人带了三百甲兵,就停在汶阳部以西十五里的山坳里。”夷帅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使臣说,给我十日时间考虑。十日一到,若汶阳部还不归附,那三百甲兵就会踏平寨子。”


    “十日。”温书禾咀嚼着这个字,“今天第几日了?”


    “第九日。”


    温书禾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盯着碗里残余的羊奶,脑子飞速转着,嘴上却漫不经心地说:“夷帅选择这个时候跟大祭司''''清账'''',想必也是因为十日之期将近,不想让旁人在后方掣肘吧。”


    夷帅的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凛冽:“温神医果然聪慧。那个老东西,仗着懂些巫术便蛊惑人心,疫病来了非说是什么山神降罪,要拿童男童女祭天。若不是阿勇绑了你回来,我的孙儿此刻怕已经成了祭品。”


    她顿了顿,“这等人,留着何用?”


    温书禾没有接这个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上还有当初读书写字磨出来的茧。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夷帅信我吗?”


    夷帅微微眯眼:“温神医此话何意?”


    “南诏的三百甲兵在汶阳部西面十五里,这大半个月汶阳部又病又乱,您手里能动用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百。真要打起来,就算汶阳部的勇士以一敌二,打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南诏再派第二批人来,汶阳部拿什么挡?”


    温书禾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有些灼人,“夷帅,您已经有了决断,您想归附朝廷,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夷帅的手指在鹿皮上敲了两下,没有答话。


    温书禾见状,也不急,自顾自地道:“阿勇之前跟我提过,若是归附中原朝廷能否安宁些,我当时说我不懂朝廷。可这二十三日我住在这儿,看了汶阳部的人如何过日子,我改主意了。”


    “哦?”夷帅终于抬起眼皮看她。


    “汶阳部的位置,在西川与南诏的交界处,南面的商道卡着溯国与西南诸部的往来咽喉。夷帅,您知道一条商路值多少钱吗?”温书禾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分,“朝廷要的不是汶阳部这两千多号人当兵打仗,他们缺的是能在西南扎下根来、替朝廷盯着南诏动静的眼睛。汶阳部归附之后,商队可以从西川南下,穿过汶阳部的地界直通西南夷诸部,过路税、驻点费、货栈分成,这些都是真金白银。”


    夷帅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温书禾注意到她捏着羊奶碗的手指收紧了。


    “您跟朝廷谈归附,不能空口白牙说''''我忠心'''',得拿出让别人觉得合算的东西。”温书禾靠回毡垫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商路就是汶阳部最好的筹码。夷帅若是信我,我可以替您递这个话回京城。”


    夷帅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帐外的哭号声和火光透过毡布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温神医。”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归附朝廷,汶阳部就要纳粮当差,就要受朝廷节制。你给的这条路,是好是坏,老身心里也没底。”


    温书禾笑了:“夷帅,受朝廷节制,总好过被南诏当猪狗宰割。至于纳粮当差……”她顿了顿,“汶阳部靠着商路,赚的银子比纳的粮多十倍,这笔账,夷帅您比我清楚。”


    夷帅闭着眼睛,拇指慢慢摩挲着膝盖上的鹿皮,温书禾也不催她,把剩下的羊奶喝完,等着。


    终于,夷帅睁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神医替汶阳部奔走,自己要什么?”


    温书禾一怔,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夷帅这话说的,我是医者,治病救人不是应当——”


    “温神医。”夷帅打断她,目光锐利起来,“你既是医者,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平白替人搭桥铺路。你要什么,说出来,汶阳部但凡拿得出的,我不皱眉头。”


    温书禾的笑意收敛了。她垂下眼,指尖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才低声说:“我要一个人。日后若是有人来汶阳部打听我的人,可能是姓左的妇人,也有可能是姓林的,甚至还有可能是姓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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