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这个姓阮的,还请夷帅替我留住她,等我亲自来领。”


    夷帅眉心微动:“姓阮的妇人?”


    “是。”温书禾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是我妻子,怕她一个人来往不安全。。"


    夷帅盯着她看了许久,貌似接受了这个有些荒诞的事实,最终缓缓点头:“此事不难。我应你。”


    温书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那明日那南诏使臣来的时候,夷帅带我去见见。”


    夷帅微微蹙眉:“温神医要去见南诏人?”


    “三百甲兵杵在汶阳部家门口,我总得替夷帅您看看虚实。”温书禾走到帐门口,掀帘子之前回头看了夷帅一眼,咧嘴一笑,“再说了,大祭司这二十三日都没露过面,汶阳部的人心里不犯嘀咕才怪。”


    “夷帅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寨子里的人看看,汶阳部今日有溯国朝廷的人坐镇,那南诏使臣,未必如他们想的那般威风。”


    夷帅望着她掀帘出去的身影,在原地坐了很久,最后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竟轻轻笑了出来。


    阿勇守在帐外,见温书禾出来,凑上来压低嗓子问:“母亲说什么了?”


    “你母亲说你这兔肉烤得不错。”温书禾扬了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顺走的那只烤野兔,啃了一口,嚼着含混不清地说,“明日南诏的人来,你给我挑两个身手利索的蛮卫跟着,不用太能打,看着凶就成。”


    阿勇一愣:“明日?南诏使臣要来?”


    温书禾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那好母亲瞒着你呢,自己问去。”


    阿勇张了张嘴,看着她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半晌嘟囔了一句:“汉人真是……没有一个简单的。”


    温书禾没听见这句评价。她蹲回自己帐前的老位置,把烤兔搁在膝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啃了两口肉,突然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阮映舒,我这跟人讨价还价的招式都是跟你学来的,是不是依旧那么拙劣?”


    她闷闷地嘀咕完这一句,又抬起头来,三两口把兔肉吃完,把骨头往远处一丢,拍拍手站起来。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温书禾打了个哈欠,正要钻回帐子里蒙头大睡,脚还没迈出去,耳朵却先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远处,寨子西面的山坳方向,有什么声音正在撕开夜的寂静。


    先是几声鸟叫。


    这个时辰不该有鸟叫。


    紧接着,鸟叫底下压着一层闷闷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几十双脚同时踏在干硬的土地上。


    温书禾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侧耳听了两息,脸色骤变,转头朝寨子西边的瞭望台看去,高声喊道:“少夷帅!”


    阿勇的回应比她更快。她话音还没落,瞭望台上已经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的号角——短促、尖锐,三声连发,是汶阳部最紧急的警号。


    “敌袭——!”阿勇的暴喝从寨门方向炸开,紧接着就是刀兵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西面!护住老人孩子!”


    温书禾只觉得后脊一凉,头皮瞬间炸了。她两步冲到帐外开阔处,借着篝火的余光往西面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寨墙外头,黑压压的人影已经从山坳方向的暗处涌了出来,没有火把,没有呐喊,闷头往前冲。最前面一排人手里举着细长的弯刀,月光打在刀刃上泛出一片冷白的光。


    不是使臣。没有使臣会半夜摸寨。


    南诏人根本没打算等那十日之期。


    “小姐!”连翘从旁边的帐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吓得没了血色,“怎么了这是?”


    “回去!”温书禾一把把她推进帐子里,“在里面待着别出来!三七地榆呢?”


    “在这儿。”三七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已经拔了剑,地榆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挡在温书禾身前。


    温书禾没时间跟他们废话,踮脚往寨门方向一看——汶阳部的蛮卫已经动了,阿勇一马当先立在寨门内侧,手里攥着一柄比他手臂还长的砍刀,正在嘶声吼着什么,太远听不清。


    可温书禾的目光越过阿勇,落在寨墙外头涌进来的那些人身上时,心往下沉了一截。


    南诏人的刀亮,步子快,冲进来之后没有急着跟蛮卫缠斗,而是分了两股。


    一股正面迎上阿勇的队伍,另一股径直朝寨子东侧的老弱营帐方向切过去。


    他们是冲着杀来的。冲着灭族来的。


    “小姐!我们撤!”地榆一把抓住温书禾的胳膊,“趁现在乱,往东边林子……”


    “撤什么撤!”温书禾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东边方向,“连翘还在里面,三七去护她!地榆跟我走!”


    三七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转身朝连翘的帐子奔去。地榆咬着牙跟上温书禾,两人贴着帐子的阴影往东边摸。


    东侧的营帐已经乱了。老人孩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几个蛮族妇人抱着幼崽往寨子深处跑,可南诏人的刀比她们的脚快。


    温书禾亲眼看见一个还没来得及跑进营帐的老汉被斜刺里窜出来的南诏兵一刀砍在肩头,血溅了半边帐壁,那老汉闷哼一声倒下去,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


    温书禾的脚钉在原地。她看见那个南诏兵又举起了刀。


    “拦他!”


    地榆的剑比话快,一个箭步上前格开了那一刀,反手一剑刺进南诏兵的肋下。那人闷声倒地。


    地榆拉着温书禾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小姐,这边挡不住多久。”


    “我知道。”温书禾的声音很平。


    她蹲下身,把那个被老汉护在怀里的娃娃从血泊中拽出来,塞进旁边一个路过的蛮族妇人手里,然后站直了身体,看向寨门方向。


    阿勇还在正面搏杀,但南诏人进寨子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火光、刀光、人影缠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


    温书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下来一样。


    “地榆,去找夷帅,告诉她我有个主意,但需要她按住阿勇不让他继续往前冲。”温书禾一字一句地说,“南诏人不是冲着屠寨来的,他们冲进来没烧粮仓没抢辎重,直奔老弱营帐,是在逼汶阳部投降。”


    地榆一愣:“小姐您的意思是……”


    “他们想杀人立威,让汶阳部的人怕,怕到骨头里。”温书禾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寨门方向,“领兵的人没进来,在外面看着呢。我得去跟他谈谈。”


    “小姐你疯了?!”地榆压低声音吼道,“南诏的兵就在外头,你站出去,一刀就——”


    “所以你得快点去找夷帅,让寨子里的人停手,别再拼了。”温书禾打断他,“再这么打下去,汶阳部这两千口人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地榆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夷帅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


    温书禾转身,往寨门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沾了血泥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寨门附近的混战已经稍微收敛了几分。蛮卫们收缩了防线,退到寨门内侧的隘口处。


    南诏兵没有趁势追击,而是在寨门外的空地上列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刀尖朝内,森然一片。


    阿勇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正攥着砍刀挡在最前面,见温书禾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尔跑这来做甚!回去!”


    “退后。”温书禾从他身边挤过去,站到了最前面。


    她就那么站在汶阳部的寨门缺口处,背后是燃烧的帐子和哭嚎的妇孺,面前是几十把还在滴血的弯刀。头发散着,袍角上溅了不知道谁的血,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她抬起头的那一刻,硬生生把对面南诏兵列阵的气势顶回去了半分。


    “你们领兵的,在哪里?”温书禾扬声喊道,用的是标准的官话,字正腔圆,中气十足,“让他出来见我。”


    南诏兵阵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


    温书禾等了两息,又喊了一遍:“我再说一次,你们领兵的在哪儿?溯国六品医官温书禾在此,请出来一见。”


    溯国两个字一出口,南诏兵阵里终于有了动静,几个人影从后排分开,走出一名身披黑铁半甲的中年将领。


    他上下打量了温书禾两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溯国的官?怎么会在这儿?”


    “奉命而来。”温书禾面不改色地胡扯,“汶阳部疫病肆虐,朝廷命温某前来医治。倒是你,南诏使臣说给汶阳部十日之期,今日不过第九日,阁下便带人夜袭,可不是堂堂正正的做派。”


    那将领嗤笑了一声:“堂堂正正?我们南诏跟汶阳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溯国的人插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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