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不容易,所以才想给我娘请一封。”温书禾说道。


    她娘仅仅在十六岁就生下了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操持着温府上下的大小事务,就算和阮府的当家夫人唐纫秋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她娘怎么就配不上一封诰命?


    “你有想法便好。”阮映舒的脸上露出了笑,“你待在阮家也有些时日了,一直心绪不佳,对于学业之事也没有那么在乎……”


    女人说到这,温书禾还有些汗颜,可下一句话又叫她汗毛炸起。


    “我能看出来,你并非平民百姓。”


    闹呢!她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


    “是。”小姑娘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不善伪装。”阮映舒说道,“操着一口北腔,又有诸多忌口,不像家境贫寒之人。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今日的作为。”


    “温这个姓氏不大常见,想来……你是太原温氏的吧?”


    温书禾汗颜。


    多亏了这阮家大小姐不怎么出家门不知道外界的事,不然一听到她的名字便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太原温氏。


    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还不如认了。


    “是,不过是支脉,我还没出生我爹就死了。我娘自小把我拉扯大,家中的长辈也很宠爱我。可我是个混不吝,惹了一些事,才不得不到这里来。”


    阮映舒听到“混不吝”三字不自觉咬了咬舌尖,道:“不要这么说自己。”


    知道女人在说什么,温书禾露出一个苦笑,不打算再聊这个。


    “有些晚了,映舒姐不睡吗?”她还想着余下的一封娘寄来的信,开始赶人了。


    “是要打算睡。”女人的眸光晦暗不明,彻底从阴影中走出,不过没有要再向下说的意思。


    温书禾这才看见阮映舒手里还攥着锦帕,其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好似在昭示着什么。


    她哭了吗?


    她喉咙貌若被堵住一般,几次张嘴都没想好应该说些什么,放在两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做不到没看见。


    知道这个女人作为年长者,肯定不想被自己就这么揭穿,只好道:“晚膳过后,映舒姐去哪了啊?”


    “被父亲叫走说了些事情,这才耽搁了。”阮映舒明显不想说这件事,再次转移话题,“我听春桃说,方才三房的人来你这里找事了?”


    温书禾本没打算受这委屈,刚想说出口,但又想到了什么。


    阮修然毕竟是阮映舒的三叔,万一她知道自己伤了阮修然,跟他们一起对付自己怎么办?


    “没有,阮三爷不过是酒醉误闯,误会一场。”她表情自然,很快开口。


    “你不必像下人一般称呼他。”阮映舒像是信了温书禾说的话,又像是累了,轻轻倚靠在旁边的书架上,“你是我们阮家的客人,若是考上举人,也能算作父亲的政绩,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态度放得这般低。”


    温书禾不明所以,她不是阮家女,不叫三爷,难不成叫三叔?


    况且,她自认为这声“三爷”十分里九分都是戏谑与嘲讽。


    “那我该怎么称呼?他无官身,又不能称呼官职。”温书禾带着些许不满。


    “你称他三伯便是了啊。”阮映舒似乎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小问题会难住温书禾。


    温书禾暗自咂舌,还是觉得这称呼烫嘴,不过还是应下,不作反对之词。


    “三叔的所作所为府上的人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这般不长眼,跑来招惹你。”阮映舒说话间眼眸微微眯起,将手中锦帕收进内兜,作双手环胸状望着前方的温书禾。


    温书禾面上没有惧色,心中更是没有,直直地对上女人的眸子,“那你们为何不阻?”


    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阮修然“招惹”她的事。


    阮映舒发出一声轻笑,将身子站直,眸光落向远处,轻轻一叹:“话就这般被我轻易地套出来了。”


    温书禾瞳孔猛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席卷全身,身上汗毛应激般的瞬间炸起。


    阮家,究竟是温暖的蔽港还是吃人的狼窝?


    她警惕地看着阮映舒,又联想到她在自己本应该熟睡时进入自己的房间……这不是想害自己?还能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女孩虽然面上没有慌乱的神情,身体却忍不住地微微发颤。


    阮映舒尽收眼底。


    她敛去脸上的笑意,知道自己是将这孩子吓到了,重新开口:“字面意思。若是三叔将这件事告诉祖母,你在阮家定无安宁之日。”


    温书禾这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被人套话,微微放松警惕,对着眼前人颔首言谢。


    “嗯。”阮映舒轻轻嗯了一声,纤细嫩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散落在肩头的秀发,问道:“说说吧,阮修然方才来干了什么?”


    “他醉酒想要强行闯门,我拦不住,他还说什么‘伺候好爷有你的好处’。”温书禾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我……我就是太害……太害怕了,这才失手用……用针扎了他。”


    她说的句句诚恳,眼泪汪汪地看着阮映舒,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姑娘姿态。


    她不怕阮映舒不信,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说假话根本没必要。


    更何况,谁会信她一个小姑娘在说谎呢?


    “他竟然这般同你讲话…”阮映舒果然信了,一时间气得捏紧拳头,牙关都在打战,“看来除了他逾矩进我院子以外,我还要同父亲再告一桩他的罪状。”


    温书禾连连点头,弱弱问道:“那映舒姐,我扎了他的事……”


    “那是他活该。”阮映舒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放心,这件事我去同父亲说,就算祖母要怪罪下来我也替你担着。”


    温书禾的心突然一紧。


    阮家的家规非常严格,三纲五常都比不过,如果真要怪罪下来,要跪祠堂挨板子。


    阮郡守不可能将惩罚落在自己身上,但为了给阮修然一个交代,就算她不替自己,也会惩罚一直在教导自己的阮映舒。


    她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仅限于每日的授课教学,最多最多再有些吃穿上的关照,她为什么会选择替自己挨板子。


    “不用了,我这个人最讲江湖义气,出了事自己担着。”温书禾开口。


    其实也不是多有义气,不过是怕这个女人替自己挨了板子以后,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


    女人噗嗤一笑,眼神中既有玩味又有欣赏,挑眉问道:“你懂什么叫作江湖吗?”


    “当然懂!我凉叔可是‘老江湖人’!这天下没有比他更懂江湖的人了。”温书禾登时来了劲,摩拳擦掌地就要给阮映舒说“她凉叔”是怎么个江湖法,就被女人疑惑的声音打断。


    “凉叔?”


    温书禾:“!”


    完了,怎么一时间说兴奋,把凉墨这老不正经的给抖出去了。


    “就是一本小说里面的人物,他叫凉殊,是个武功大侠,映舒姐要是有兴趣,我给你带回来一本。”温书禾撒谎扯皮的本事一绝,不然都对不起京城混不吝的美称。


    阮映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阮家的家规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像小说这类的闲书,她是绝对不能看的。


    “不必了。”


    见女人没兴趣,温书禾也不意外,她说这句话就是笃定阮映舒不会看。毕竟这女人平日里清心寡欲,不是看书便是练琴,活脱脱像个石头。


    这话结束以后,双方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要再说的意思。温书禾的心思还放在娘寄来的信上,想等人快点走,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来九江这么久,家里人不会担心吧?”作为年长者的阮映舒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会。”温书禾摇了摇头,提到家里人时,眼神中的落寞再也藏不住。


    她又想到了刚刚的噩梦。


    她真的能算温家的人吗?


    “怎么了?”阮映舒突然凑近,一股陌生的清香突然闯入温书禾的鼻腔,她还是头一次离阮映舒这么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渐渐适应了这股味道以后,温书禾耸了耸鼻子,尴尬地扣手,小声道:“有些想念我娘。”


    “真是苦了你了。”阮映舒眼眸带上了些许柔情。没成年的小姑娘第一次离开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想家里人是正常的,“等年关时我给你放假,届时你便可以回去了。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基础非常好,只要肯下功夫学,一定能考上举人。”


    温书禾:“……”这个女人脑子里只有考举人吗?


    “我知道了。”小姑娘觉得自己再跟这个石头聊下去恐怕会气死,直接开始赶人,“时间不早了,映舒姐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阮映舒没说什么,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温书禾这才松了口气,翻身去榻下摸她娘写来的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拆开。


    【一别经年,春去秋来,为娘常于灯下凝思,恍惚间……好累,写文言好累,别为难娘了,娘就用白话给你写好了。当初要送你到九江,是你娘我的决定。本是要送到你舅舅身边,让你吃几年苦长个记性,但是你温大大疼你,将你放在了阮家学习。你会怪娘心狠吗?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你一个牵挂,你是我十月怀胎,一口饭一口奶喂大的孩子,送你出去受苦又何尝不是在我心上割肉,但是你不能一直活在家里人的庇护之下,有些苦,是注定要吃的。十四余年你从未离开过我,如今已过去半年,娘常常想你想得失神。不知你在九江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阮家的家规严苛,你又不喜欢被规矩束缚,免不得受委屈,我们的小禾苗会哭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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