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幄却是说什么都不允许,亲手给藤落系上了薄纱巾后,才手牵着手出了院落,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还别说,梅县不大,街道却很长,从西头走到东头,慢悠悠地走,要走上两刻钟。
叶成幄牵着藤落的手,原本也没想走多快,他今晚执意出来一趟,就是为了扮演平常人家的温柔夫君,体验一番人间烟火气。
若是他没有如今的出息,也会像普通男人一样,白天做工,晚上带着妻儿逛夜市,平平淡淡,却也温馨和美。
他想哄妻子高兴高兴,在妻子心中落下一个正经过日子的好男人形象,再好不过。
“落落,这个藕合色绢花,你一定喜欢,戴上试试。”
在一个卖胭脂水粉和头饰的摊位前,叶成幄随手捡起一个村姑都不稀得戴的绢花,就往藤落的头上比划。
藤落戴着纱巾,发髻完全被遮住,叶成幄就将绢花簪在了纱巾外头,一边煞有介事地端详,一边信誓旦旦地说好看。
能好看到哪里去?别说那绢花的样式俗气,她最穷的时候都看不上眼儿。就是如今,她头上的纱巾是耦合色,再戴上一个耦合色的绢花,成什么样子?
这男人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装的还挺像的!
藤落噗嗤一笑,叶成幄也跟着傻乐,摊位小贩长相黑胖敦实,却是个心眼儿活络,嘴巴灵巧的,在一旁连声吹捧:“哎呀,一看你们就是一对恩爱夫妻,男的长得俊,女的长得俏,站在一起还真是登对呢。我瞧大嫂这模样,这气度,可不像凡人,戴上我这绢花,真是我今天走了大运,这哪像值二十文钱,人家都以为是值二两银子呢。大哥这般爱重妻子,大嫂就不必推辞了,要天天戴着,这可不是一朵普通的绢花,这是你们夫妻恩爱的象征,惹人羡慕呀!”
这话说得真好听,叶成幄一高兴,从腰间随便摸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就扔了过去。
“不用找了!”
“哎!”
小贩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又连忙招呼:“大哥大嫂,还需要什么?我这里都有地卖。”
藤落笑得无可奈何,摸了摸绢花,想要摘下来,却被叶成幄阻止了。
“戴着吧,好看!”
藤落嗔怪了男人一眼,却也没有再碰绢花,戴就戴着吧,反正黑灯瞎火的,丑也丑不到哪里去。
“阿成哥,我们去买点糖果,边走边吃啊!”
还没等叶成幄回话,旁边的小贩已经两眼冒精光,急声道:“糖果我家也有,我那婆娘就是卖糖果的……”
小贩又连忙回身招呼蹲在摊位旁边玩耍的小女孩儿。
“巧丫,快带大伯和伯娘去娘亲摊位上,快去!”
小女孩儿连声答应,蹦蹦跳跳地在前方引路,藤落喜欢市井人家过日子那个精明踊跃的劲头,拉着叶成幄的手,随着小女孩儿身后往糖果摊位上走。
只是走了一半,叶成幄就觉得前方那娘们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待他走近了,立即嘬着牙花子,心内大呼:倒霉呀,倒霉,真他娘的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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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俗
在距离糖果摊位一丈远时,叶成幄停下了脚步,藤落勾起一侧的唇角,满满地嘲讽,松开了男人的手,继续朝前走。
“娘亲,我给你带客人来了,这位伯娘要买糖果。”
“哎……”
莺莺连忙收起上一个客人给的碎银子,顺着女儿的手指抬眼望去,一个薄纱遮挡了大半张脸的女人迎面走来,她立即展开笑颜,招呼道:“姐姐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这里什么都有,硬的软的,甜的,微甜的,姐姐随便挑……”
“每一样都装上一点吧!”
“好嘞!”
莺莺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捡糖果,她可不是什么老实人,怎么可能每一样只装上一点点呢?恨不得每一样都抓上一大把,装满了一个油纸包,拿着秤杆子一挑,脆声道:“姐姐,八十文,不多不少,我再赠送姐姐一把啊!”
嘴上说得大方,她这一把比藤落说的一点还要少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糖果,她所谓的抓一把都没抓上五个粒儿。
藤落的笑容褪去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兴味,学着叶成幄的大手大脚,从腰间摸了一粒碎银子,递去了莺莺手边,财大气粗地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莺莺喜出望外,接过碎银子,把糖果包递去了藤落手上,也是舌灿莲花地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语。
“我今日出摊儿之前,可是听见喜鹊叫了,我还纳闷,有什么喜事?原来是把姐姐叫过来了。姐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女人,您可是妹妹的贵人呢,谢谢姐姐了,姐姐慢走,下次再来呀!”
藤落微笑点头,捧着糖果包继续朝前走,叶成幄压低了帽檐,紧随而去。
只是回程路上,藤落一边走一边吃糖果一边瞧热闹,再未回头,再没有搭理身后的跟屁虫。
叶成幄悄咪咪地随在藤落身后,也不敢吱声,也不敢凑近。
谁让他理亏呢?而且,亏得很彻底。
年轻时犯浑,挖了一个深坑,当时老得意老享受了,没想到岁数大了,腿脚不便,嘎巴卡里面,摔了个狗吃屎,爬都爬不出来。
这是一个欲哭无泪的故事,还是一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说啥都没有用。
两刻钟后,夫妻俩一前一后回了府,最后进门的顺子,一脸莫名,这俩人是怎么回事呢?
闲逛不到半个时辰,出了什么岔子,他也没瞧出来呀,黏黏糊糊地出了门,冷冷淡淡地回了府,这又是撞了什么邪呢?
藤落踏入卧房,回身就将房门关紧,上了门栓。
叶成幄差点被门扇磕着鼻子,舔了舔嘴唇,静立在门边,好一会儿才试探着伸手,果然没推开。
他又摸了摸鼻子,扯了扯腰带,望了望天,傻呆呆地晃荡了老半天,最后认命,回了书房。
今日根本没有什么事要忙,该看的信看了,该回的信也回了,该计划的该吩咐的,哪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叶成幄百无聊赖,转了几圈,抽出一本书来,呆坐半个时辰,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熬到每日就寝的时辰,他又贱兮兮地回到藤落门前,再次试探着伸手推了推,还是没推开。
他瞄了一眼旁边的窗户,倒是开着的,可他不敢爬,万一落落旧气没散,又添新气,可怎么办?
还是再等等吧,等到明日落落的气消了,他再往前凑合凑合,说两句好话,或者是……送点东西?带她游玩?还是想点其他招子,想点啥呢?再说吧!
叶成幄让顺子收拾了一间房,万般不情愿地窝了一宿,翻来覆去也没睡踏实。
人一睡不着就爱想事情,东想西想之后,叶成幄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对于怎么哄落落开心,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从前积攒的许多经验,对付那些庸俗的女人还好使一点,但是,在落落面前,他总是心虚,气亏,无从下手。
第二日,从早到晚,叶成幄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藤落的表情,眉眼弯弯,有说有笑的,好像没有什么不如意,与平日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家落落的脾气蛮好的。
所以,吃过晚饭,叶成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儿,就下定决心,今晚爬窗户。
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好,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就算是有天大的矛盾,睡一觉,就能轻轻松松地解决掉。
于是,高大威猛又风神俊朗的成王殿下,找回了翻藤宅院墙的感觉,翻了新宅的窗户。
男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撩开帐帘,摸上了床榻,搂过女人的腰身,正一脸慰叹之时,就听到他以为睡熟的妻子悠悠说道:“阿成哥,今晚的卧房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嗷呜……”
叶成幄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撒欢的大狗一样,对着藤落的脖颈,肩膀,前胸,又啃又咬,换来藤落好几巴掌。
第二日一大早,藤落醒来时,叶成幄已然不在身边,应该是去练拳了,那男人勤快着呢!
藤落不喜下人到内室伺候,尤其床榻和贴身物品,更不喜他人碰触。她起身后,依着习惯整理被衾,一挪枕头却是一愣神。
一把刻刀。
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刻刀。
藤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好像她不曾与叶成幄同生共死,没有跳过江,没有风餐露宿,没有遇到叫花子,没有争斗撕打,她的刻刀一直就在枕头下,等着她的发现。
今日阴沉,像是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藤落静坐在窗前,神情柔和,缓缓把玩着和从前那把一模一样的刻刀,良久。
她喜欢,她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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