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了点,"她低声自语,眉头压低了些,手腕试着翻了个角度——穿刺用的剑,和她惯用的劈砍完全是两个路子,"但也能用。"
说完,反手将其插在腰带右侧。
"快走吧,"温妮塔已经回到后门口,紧张地催促,"去黑雾森。他们提到了老师,还有''''夜玄'''',不知道是谁……但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苏菲点点头,脚步顿了一下,看向温妮塔,补了一句:"法杖,你还是得拿着。"
温妮塔愣了一下,酒红色的马尾随着转头甩到肩前。
"哎?可是……刚才我们不是……"她抬起自己那只刚释放过火球的手,掌心朝上,指尖残留着魔力余温。"因为''''回响'''',不是可以不用法杖就……"
话没说完,因为苏菲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点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精明,像极了她的''''老师''''。
她没说话,只是朝温妮塔快速眨了一下右眼,动作快得像错觉,闪过一抹''''你懂我''''的亮光。
温妮塔瞬间就明白了。她看着苏菲那张明明比自己还稚气些、此刻却老练得过分的脸,喉咙里挤出一声没好气的轻笑。
"你呀……"她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带着纵容,"滑头。"
总想着多留一张底牌,哪怕是在火烧眉毛的时候。
苏菲没否认,只是抬手指了指上方破烂的屋顶。
"到上面等我。"
话音未落,她几步助跑,靴底在烧黑的墙壁上一蹬,借力抓住二楼窗沿,三下两下翻上了屋顶。破损的瓦片在她脚下发出一点碎裂声。
温妮塔没有耽搁,转身冲回屋内,顺着被烟熏得漆黑的楼梯跑上二楼,直奔卧室角落。
她的鹰嘴木法杖就躺在那里,等着她。深色的木纹在昏暗中显得沉静、让人安心。
她一把抓起,随即咚咚咚跑下楼,从后门冲出,绕到房子侧面。
她仰起头。
屋顶上,苏菲已经站在那里。但此刻的苏菲,背上展开了一对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膀。
那是无数片流转着微光的薄膜重叠构筑而成的翼,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骨架则是柔韧的流束。
翼展比她以前变出的任何一次都要宽阔得多,占据了将近半个屋顶的宽度,在黎明的微光中有节奏地、缓慢地扇动,带起的气流拂动了屋顶积蓄的灰尘和枯草。
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承载两个人而特意调整的形态,也比白色的羽翼更隐蔽。
苏菲朝她伸出手。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踩着一楼窗框的边缘借力向上跃起。
在她跳起的同时,苏菲俯身向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提。温妮塔另一只手扒住屋檐,有些狼狈地攀了上去,在倾斜的瓦片上站定,心脏因为那一跃和此刻的高度而咚咚直跳。
晨风扑面,带着高空独有的清冽和寒意,吹得她酒红色的发丝向后扬起。
"抱紧。"言简意赅,语调在风声中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温妮塔点点头,向前一步,贴近苏菲的后背。
右手臂环过苏菲的腰,掌心贴在她腹部,稳稳搂住;左手从身前绕过去,横过胸口下方,手指紧紧抓住另一侧肩膀,整个前胸牢牢贴在苏菲后背上,下巴搁在她肩头,脸颊挨着脸颊。
两人之间没有缝隙,温妮塔能感受到苏菲后背因蓄力而收紧的每一寸,和她因准备发力而变浅的呼吸。
"准备好了吗?"苏菲问。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笑。
"呃……嗯。"她将那句"我怕"咽了回去。
"走了。"苏菲低语一声。
背后那对巨大的光翼猛地向下一拍!
"呜哇——啊啊啊啊————!!"
瞬间拔地而起的失重感让温妮塔的尖叫冲破喉咙。视野里的屋顶、小巷、远处逐渐苏醒的城市,在眨眼间急剧缩小、倾斜、远离!
风变成了狂暴的拉扯,呼啸着灌进耳朵,压着胸腔。
她死死闭紧眼睛,将脸埋进苏菲肩头,手臂箍住苏菲的力道又紧了两分。
身体急速上升,穿过清晨低垂的云气,气流变得寒冷。
过了好一会儿,上升的势头才逐渐缓和,转为平稳向前的滑翔。风声依旧呼啸,但规律了许多。
温妮塔这才把自己从僵硬里一点点拆出来,但眼睛还是不敢睁开,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就在呼啸的风声里,她隐约听到——紧贴着的苏菲的后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疑惑和调侃的嘀咕:
"……嗯?好像……变轻了?"
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温妮塔听清了。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还是不敢睁眼看下方,脸颊因为惊吓和羞恼涨得通红,朝着苏菲的耳朵方向,用尽力气在风中大喊:
"笨——蛋——苏——菲————!!"
声音被风吹散,但怒意和羞臊传递得清清楚楚。
苏菲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小小地、得逞般地笑了。
巨大的光翼在渐亮的天穹下展开,调整方向,朝着帝国东部、那片被传说与迷雾笼罩的森林区域,平稳、迅疾地滑翔而去。
下方,栖鹭港的轮廓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很快便被抛在了逐渐泛白的地平线后方。
第60章 家人 1
午夜时分,初秋的天空洗练如墨,没有一丝云翳。
银白的月光以蛮横的亮度泼洒下来,将黑雾森边缘这片空地,连同其中心那座宅邸的轮廓,浸染出一种彻骨的孤寂与冷峻。
四个月了。
上一次冲突残留的痕迹,并未被时间抚平,反而在月光下显得像暴力的定格。
曾透出些许温馨生气的罗伊娜庄园,此刻全然变了模样。环绕主屋的小块菜地早已辨认不出边界,疯长的野草与荆棘交织,淹没了原本整齐的垄沟,只在月光下留下黑黢黢、乱蓬蓬的一片。
一侧的葡萄架子塌垮了半边,断裂的木杆和朽烂的藤蔓纠缠着委顿在地,像什么巨大昆虫残破的骨架。鸡舍鸭笼的门扇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冷风穿过缝隙时发出呜呜的低咽。
整片庭园弥漫着荒废与被遗弃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植物,以及若有若无的霉变酸气。
宅邸本身更令人心惊。二楼靠近房那面墙,四个月前被狂暴力量硬生生撕开的巨大破洞,依然张着黑洞洞的口子,像被什么蛮力从里面撕开、再也合不拢的伤口。
几块长短不一、边缘毛糙的木板被歪歪斜斜地钉在洞口周围,几块木板歪歪斜斜地钉在洞口,潦草的遮掩,连夜里的光都能从缝隙间漏进去,却照不清里面。
晦暗月色下,主屋的墙皮已然寸寸崩裂,剥落处露出里面更深的空洞,倾斜的屋檐生硬地裁断了月光,连同那沉默的窗洞,透出一种随时会坍塌的危殆感。
正门虚掩着,连最简单的门闩都没有搭上,就那么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好像屋主早已不在意谁会进来,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北方森林边缘,浓黑的树影晃动了一下。两道人影无声地踏出林线,走到月光流淌的空地上。
她们都穿着式样统一的深色长袍,泛着类似鸦羽的、吸光的暗泽。袍子宽大,将身形完全笼罩,带有兜帽,边缘绣着简约而古老的纹饰暗线——一个古老吸血鬼家族的徽记。
走在前面的蕾拉,兜帽掀起搭在肩后,露出一头接近暗紫的红色短发,脚步轻盈,但紫色的眼睛扫过荒芜的庭园和破败的宅邸时,目光顿了一顿。像是感慨,又像是眼前的景象将她顽劣的兴奋稍稍浇熄。
她身后的蕾芙,兜帽低低压着,只露出下半张棱角分明、肤色寡淡的脸,和紧抿的薄唇。深蓝色的卷发从兜帽边缘泄出几缕。
她的步伐更稳,也更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多停留半秒,像在确认地面能承受她的重量。
四个月。从以吸血鬼杀手自居的"夜玄",到如今身着家族长袍、行走于同族之间的"回归者"。
月光在她们肩头的家族纹饰上流动,冰冷地映照着身份的转换。
两人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正门。蕾拉伸出手,刚触到粗糙的木门板,门轴便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向内滑开更大的缝隙。
一股陈腐的、灰尘、潮湿木头和霉味的气息,随着门开涌了出来。
月光顺势探入,照亮门厅内的一角。
一片狼藉。四个月前那场争斗所留下的破坏痕迹,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地面散落着碎裂的陶器片、翻倒的矮凳、扯断的窗帘残骸,还有早已干涸发黑、渗入地板的污渍。
厚厚的灰尘覆盖在一切表面——家具的轮廓,散落的碎片,甚至空气本身,都像是被细腻的灰白色粉末所填充。
光柱所及之处,灰尘在其中缓缓浮沉,像极细的骨灰,不知道是谁的。
没有清理,没有修复,甚至没有试图将倾倒的物件扶起。一切都保持着冲突结束那一刻最混乱的模样,只是蒙上了数月积累的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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