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


    比断臂时凄厉十倍的惨嚎。他再也无法站立,整个人向后仰倒,沉重地摔在炼金小屋门槛内冰冷的地面上。


    手中的罗盘石脱手滚落,暗银色的圆盘落在了新鲜的血迹中。


    "温妮塔"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巷中,抬起一只苍白的手,食指平平指向屋内倒地哀嚎的主教。


    指尖没有魔力。但随着这一指,那些环绕她周身的暗青风刃,其中的一部分——约莫七八片——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脱离环绕的轨迹,化作难以捕捉的虚影,悄无声息射入门内。


    噗。噗噗。噗。


    细微的声音,如同熟透的果子坠地。


    主教扭曲的身体上,左肩胛处,一块巴掌大小、带着碎片和皮肉的薄片悄无声息地剥落,掉在旁边的灰烬里。


    噗。


    右大腿外侧,又是一片。切口平滑,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和隐约的白骨。


    噗。噗。


    肋下,腰侧……一片又一片。不大,刚好是指甲盖到掌心大小,精准地从他身体的不同部位分离。


    那份专注只属于拆解废弃之物的人——精准,高效,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熟稔地对着单纯的结构,唯独没有怜悯。每掉落一片,那处创口才缓缓渗出血珠。细密的血点,随即连成片,浸湿了他身下的地板。


    每一声"噗"都像一记沉闷的鼓点,敲在空寂的巷子里。"她"的意识里或许并无"折磨"的概念——那更像一种冰冷的拆卸。如同接收到了指令,于是只是在执行。


    每一片脱离的肉都轻飘飘的,微不足道,仿佛只是从一个陈旧的、满是污垢的模型上剔除掉一块多余的部分。


    然而,旁观者或许能从那无声剥落的碎片中"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一张在献祭仪式火光中恐惧扭曲的农夫的脸;一双被拖上祭坛前绝望伸出的孩子的手;一声在暗巷绑架时戛然而止的年轻女子的闷哼……


    无数早已湮灭在主教所策划的血腥仪式中的模糊面孔与破碎惨叫,仿佛都随着那一块块坠地的温热血肉,获得了短暂而沉默的显形,如同罪行的计数单位,他用无数普通人的生命与恐惧堆积而成的塔楼——此刻正被这非人的存在,一层层拆解,抹去。


    "不……不……停下……求……"主教的惨叫早已变调,混合着濒死的嗬嗬声和含糊的求饶。剧痛和极致的恐惧使他身体剧烈抽搐,但失血和持续的切割剥夺了他绝大部分挣扎的力气。


    他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嘴唇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喉咙深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身下积聚的血液粘稠发黑,混合着火燎的焦灰,形成一滩污浊的泥泞。


    巷子对面,那盏锈蚀的防风灯灯焰剧烈摇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


    炼金小屋门厅内未熄的火焰不知何时已舔舐上了木质楼梯和更多的药材柜,火势开始蔓延,橙红色的光透过破损的门窗投出来,照亮了门外巷中那道苍白墨黑的影子,也照亮了门内那具正在被无形刀刃凌迟、渐渐不成人形的躯体。


    "温妮塔"只是静静看着。暗红色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火光,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像在观察雨水滴落石板。


    直到——


    主教的惨叫已微弱得近乎呢喃,身体大部分被血污覆盖,新剥落的肉片越来越少——很多部位已见白骨。


    他终于不再动弹,只剩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眼神涣散,盯着被火焰熏黑的屋檐,瞳孔里只剩濒死的空洞。


    就在这时,"温妮塔"平举着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额头。墨黑的发丝从指缝间滑出。那空洞漠然的表情出现了裂痕,眉头紧蹙,仿佛正承受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剧烈冲击。


    炼金小屋的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跃动,映出紧闭的双眼和咬紧的牙关。身体的颤抖与屋内主教残躯最后的抽搐诡异地呼应。


    几秒钟后,她捂着头的手缓缓放下。


    再抬起脸时,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那层非人的暗影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熟悉的灰蓝色泽挣扎着重新浮现,虽然依旧黯淡,却终于有了焦点,有了——属于温妮塔的、痛苦而清晰的意识。


    头痛欲裂,像颅骨里塞进了一窝发了疯的黄蜂。左小腿传来的诅咒啃噬般的剧痛、魔力被抽空后的虚脱感瞬间回涌,眼前发黑,她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带着血腥、焦臭和越来越浓的木材燃烧的烟气灌入肺中。辛辣,刺眼,却是真实存在的。


    门内是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主教和一地碎肉,罗盘石滚在血泊边缘,沾满了污秽。


    而身后——她们的炼金小屋,那扇被火焰逐渐吞噬的门窗。苏菲留给她的礼物,正在劈啪作响中一点点崩塌。


    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被她强行压下。


    身体里那阴冷的诅咒还在蠕动,持续汲取着她最后一丝气力。


    但不行,现在还不能倒下。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必须由她来终结。为了母亲,为了苏菲,为了所有被他和他所代表的黑暗夺走的人。


    她拖着左腿——那里冰冷麻木,却还能勉强支撑一点重量,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向巷子另一边。


    目光在昏暗的地面搜寻,很快找到了那把短柄手斧。被之前仓皇出逃的魔神教徒砸在墙边石阶上,斧刃沾着泥污,在远处火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微光。


    她弯腰,捡起。斧柄入手冰凉粗糙,有些沉。


    此刻她缺失的太多,这份重量反而像是一种归还,让她的脚底重新踩实了地面。


    她握紧斧柄,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稳重地走回炼金小屋门口。跨过门槛时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火星飘散。她无视了燃烧的梁柱和噼啪坠落的碎片,径直来到主教身前。


    他还有一丝气息。浑浊的眼睛向上翻着,喉咙里逸出微弱的气音,像濒死的野兽在黑暗里最后一次辨认危险的方向。


    温妮塔在他身侧停下,低头看着这张脸。曾经在仪式大厅里威严嘶吼的脸,曾经无数次低头看着濒死"祭品"的脸,此刻血肉模糊,只剩恐惧。


    她双手握住斧柄,将其高举过肩。


    手臂在不住地颤抖——脱力,和诅咒的持续侵蚀。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一切——母亲,苏菲,这座城市里还在呼吸的人,以及眼前这个该死的面孔——全部压入这一口气中,压实,压紧,压沉,压成此刻握住斧柄的那双手。


    然后,她看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用坚实、平稳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她在心中憧憬过无数次的话:


    "以骑士之名!"


    话音落下,手臂释放最后的力量,斧刃划破灼热的空气,带起风声与决绝——


    猛地挥落!


    第53章 骑士 3


    午后的光从窗户挤进来,歪歪斜斜贴在墙上,像一张揭了半边的膏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苦味药材的气息,盖住了窗外偶尔飘来的港口腥咸。


    温妮塔坐在一张硬木靠背椅上,半边身子浸在光晕里。


    洛曼·塞尔温站在她面前约莫两米远的地方。羽毛帽挂在门边,暗金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镜片后的眼睛下方沉着连日不散的青影。


    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举在肩膀高度,手臂伸得笔直。


    "这是几。"声音平静。


    温妮塔望着那两根模糊的、因为背光而更显轮廓不清的手指,脸上习惯性地漾起一点轻松的笑意,才浮了半分,左脸颊那片覆盖着新鲜药膏、边缘还泛着骇人焦红与水泡的烧伤处就传来一阵紧密的刺痛。


    她努力维持着笑容,嗓音有些干涩,却带着试图活跃气氛的调子:"洛曼先生,您就别逗我玩啦……"


    洛曼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透过镜片,专注地、有些苛刻地落在她的眼睛上。


    温妮塔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凝住,沉下去,不见了。


    她没有再说话。


    两米。她知道是两米,因为她数过洛曼的步数。两米之外,健全的眼睛能看清手指上的指纹。而她只看见两团融在一起的、边缘发毛的淡黄色块。左边那根……好像更靠外一点?不,也许是右边……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蜷起,拇指无声地摩挲着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那本深棕色皮质封面笔记本,还有下面压着的那封对折的信纸。笔记本和信都有一小片被火焰燎过的焦黑痕迹,在她苍白的指间格外刺目。


    沉默在诊疗室里蔓延,只有远处港口隐约的笛声,和近处窗台上一只铜壶里煮沸药汤发出的"咕嘟"轻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许更久,洛曼才慢慢放下举着的手臂。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木架旁,取下那块中间开了两条细缝、用来测试单眼视力的黑色挡板,将它轻轻放回原处。金属挂钩和木架碰撞,"嗒"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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