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杖依旧平举,杖尖的魔力光芒从炽烈的橘红转为一种更内敛、温度却更高的金白色,锁定着那个失去了手臂、失去了法杖、气息正在急速衰落的敌人。


    门内门外,只剩主教粗重的喘息,火焰燃烧的噼啪,以及温妮塔平稳、轻轻的呼吸声。血腥味、焦臭味,在潮湿的夜空中粘稠地搅在一处,散不开。


    速战速决。温妮塔左手微抬,虚按在杖身上,调动体内流转的魔力,准备凝聚最后一记致命的烈焰冲击。


    鹰嘴木法杖尖端的金白色光芒持续燃烧,像一枚凝在空气里的日珥,锁死了门厅内那个倚墙喘息的轮廓。


    就在这时,倚墙的主教突然抬起了头。痛苦扭曲的五官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冷笑——剧痛与诡异的得意,搅在同一张脸上。


    他放弃了防御,也放弃了冲出门口——仅存的右手从腰侧掏出一件东西,迅速举到身前。


    那东西在门厅内未熄的零星火光和门外微光的映照下,泛起暗银色的、古朴而内敛的光泽。巴掌大小的圆盘。


    罗盘石。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断臂后踉跄后退时?趁火球爆炸烟尘弥漫时?还是被魔法冲击从柜子里震落?


    温妮塔凝聚魔力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杖尖那团已具雏形的金白色光芒,能量流紊乱了一下。


    炸毁它?不行。这是苏菲拿命换回来的东西,里面蕴含着无法估量的上古知识……甚至,可能与苏菲——那个荒谬却顽固的念头再次划过脑海。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不愿亲手摧毁。


    那一瞬间的犹豫,比一次心跳的间隙更短。但对于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经验老辣且濒临疯狂的法术使用者而言,足够了。


    主教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捕捉到了这刹那的破绽。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污染红的牙齿。


    趁温妮塔心神微分的那一隙,口中飞快吐出一串嘶哑、黏腻、音节破碎的咒文,右手按上法杖,仅凭残存的魔力与更污秽的献祭法术——朝温妮塔的方向,掌尖凌空一划。


    一道色泽污浊、介于暗紫与墨绿之间、细如发丝却快得惊人的光束,毫无声响地射出。


    它瞄的是她支撑身体的小腿。


    温妮塔在咒文响起的刹那已察觉不妙,身体本能向后急退,法杖横移用护盾格挡。但那光束太过刁钻,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她只来得及侧开半个身位。


    "嗤!"


    一声轻响,像一截烧透的铁丝烫进了湿皮革。


    那道污浊的光束在触及她左小腿外侧的瞬间,如同活物般"钻"了进去。衣物表面毫无破损,皮肤上却多了一个芝麻大小的、瞬间转黑的焦点。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冰寒与灼烧的诡异感觉从小腿那一点猛炸开来。那是无数细小的、带着吸盘的虫子顺着血管和经络疯狂地向体内钻去,同时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呃啊——!"温妮塔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痛呼,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手中法杖光芒骤然暗淡,杖身传来的魔力反馈变得停滞、沉默。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往外淌——底部被砸穿了的陶罐,哗啦啦地流,挡都挡不住。


    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身体正在被掏空,那种空比疼痛更让人恐惧。


    专门针对法师、剥离和吞噬魔力的诅咒。卑鄙,但有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门内的主教发出嘶哑而畅快的大笑,断臂的创口因剧烈的喘息再次涌出血沫,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意和得逞的狰狞。


    "魔力……感觉到了吗?它在离你而去!一个没有了魔力的法师,连街边最蹩脚的小偷都不如!还能干什么?啊?!"


    他踉跄着,用仅存的手撑着墙壁勉强站直,然后弯腰,用淌血的指尖费力地捡起刚才滚落在地的罗盘石,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圆盘边缘沾上了他的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


    他挪动脚步,一步步,缓慢却带着胜券在握的残酷意味,从那片狼藉的门框中走出来,站到石阶上,俯瞰着半跪在巷子中的温妮塔。


    "小丫头……毁了我的计划,断我一只手臂……我要把你一块块切下来,喂给最下等的魔兽……"他喘着粗气,举起握着罗盘石的手——即使他自己也油尽灯枯。


    温妮塔低着头,右手紧抓法杖支撑身体,左手死死按在剧痛难忍的左小腿上。


    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一片区域的冰凉,以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魔力流失的速度超出了她的想象,仅仅几秒,她与周身魔力的联系就变得如同浅滩上最后一点积水,随时会被蒸干。


    鹰嘴木法杖在她手中,从熟悉的温热伙伴变成了一根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普通木棍。


    完了吗?


    那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却没能扎根。


    (不……温妮塔……)


    另一种变化,以更迅猛、更不可阻挡的姿态,从她身体最深处轰然爆发。


    (还有我……)


    魔力被瞬间几近抽干后,原本被体内魔力勉强压制、沉睡在心脏位置魔源核心深处的东西,失去了最后的枷锁。


    那像是什么更具存在感、更沉重、更黑暗的物质,将那个空缺从内部撑破了。


    (你是初……我是终……)


    首先变化的是发色。她脑后那束深酒红色的高马尾,从发根开始颜色急速褪去、深,化为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墨黑,并且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无风自动,缓缓飘拂。


    紧接着是皮肤。脸颊、脖颈、按着小腿的手指……原本红润白皙的肤色一寸寸褪去血色,变得苍白——上好瓷器或深夜寒冰的那种白,泛着冷光。


    沉默,不可侵犯。


    她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自虚无中来……往混沌而去……)


    当那张脸完全抬起,暴露在巷口那盏锈蚀风灯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光下时,正在嘲讽的主教呼吸猛地一窒。


    还是那张偏圆的脸,左眼下的泪痣依旧,嘴唇的轮廓也未变。


    但一切感觉都不同了。惯常挂在嘴角的、哪怕在战斗中也未曾完全消失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冰冷的空洞填满了所有轮廓。唇角往下沉了一点,带着对周遭一切——包括疼痛、敌人、甚至自身处境——都毫不在意的漠然。


    而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虹膜此刻被更深邃、更不稳定的色泽覆盖,介于砖红与暗黑之间——像冷却在炉膛里的余烬,表面黑着,内里仍有暗火缓缓流转。


    那双眼睛看过来,目光穿过他,穿过墙壁,落在更远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与之对视的主教感到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散不掉。


    那是比杀意和愤怒更古老的东西:对"存在"本身的淡漠。


    她松开按着小腿的手,那只手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用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动作甚至比之前魔力充盈时更流畅,带着奇异的、不受物理限制的轻盈。完全无视了左小腿传来的、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


    她直起身,随手将那支已经彻底黯淡、与普通木棍无异的鹰嘴木法杖,"叮"一声丢在脚边的石板地上。


    目光甚至没有在陪伴自己多年的武器上停留半秒,就重新落回石阶上的主教身上。


    "魔力?"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温妮塔的嗓音,音色未变,但语调彻底不同。


    往日的温柔起伏被刮得干干净净,字与字之间冷硬得像冰珠落在石板上,粒粒分明。


    "那种东西……"


    她稍稍偏了偏头,漆黑的长发滑过苍白的颈侧。


    "……需要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平淡地注视着手持罗盘石、因这一幕骤变而僵住的主教。无一字解释,无一声宣告。发梢从颧骨边擦过,动作带着非人的、好奇的意味。


    然后,那具面容僵冷下去。声音从喉咙里逸出,音调浸透了冰碴般的残酷,以及一丝狂乱的愉悦:


    "一块块……切下来?"


    话音刚落,甚至未见她抬手或念咒。以她苍白的身体为中心,空气中骤然响起无数细密尖锐的嘶鸣,如同玻璃被急速划破。


    一道道透明的、边缘泛着冰冷暗青色光泽的弧形风刃凭空凝聚,瞬间填满她周身三尺的空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声地高速旋转、交错,切割着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每一道风刃都精准,锐利,带着毫无情感的杀意。


    主教骇然瞪大眼睛,本能向后退去,想退回门内。但他断臂失血,动作早已迟缓。


    "嗤啦——!"


    一声利落的闷响,混合着织物撕裂与骨肉分离。


    他甚至没看清是哪一道风刃动的。只感到右脚脚踝处一凉,紧接着是迟来的、锥心刺骨的剧痛。


    视线下移——他的右脚掌连同半截小腿已与身体分离,歪斜着摔落在石阶上,断面整齐,鲜血如泉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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