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来,没有看温妮塔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膝上那焦黑一角的笔记本和信纸上,停留了片刻。
他顿了一拍,开口时刻意压平了嗓音,扯出一点惯有的、带着冷意的学者腔调:"那么……把那些魔神教的家伙亲手了结的感觉,如何?"
"了结"——他挑拣用词,把更直白的说法都拦在了舌尖后面。
温妮塔抬起眼看着他。午后的光在她眼底落了层灰,却遮不住瞳仁深处那一点没有熄灭的火。这次她只是轻轻笑了,幅度很小,没有惊动左脸的伤处。
笑容很淡,却有种奇异的、发自肺腑的畅快。
"很爽。"
两个字,吐得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洛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赞同,又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没有再接话,更没有追问她当时为何没采取别的措施——只是后退两步,仿佛突然耗尽了力气,重重坐回窗边自己那张带软垫的扶手椅里。肩膀塌了下去,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此刻像缩水了一圈,深深陷进椅背和扶手的夹角中。花白的发丝垂落,挡住了一侧镜片。
他就那样瘫坐着,望着窗外被屋檐切割成方格的灰蓝色天空。整个人像是忽然间,又无声地老了好几岁。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漫长。窗台上的药壶依旧咕嘟作响,煮沸的水汽顶起壶盖又落下,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光斑缓慢移动,从温妮塔的肩膀爬到了手背上,照亮了她手背上几道在火灾中刮擦出的、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
良久。
洛曼动了动。他没有转回头,依然面朝窗外。开口时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拖出来的——带着颤,带着沙。
"你们这些年轻人……"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肩膀耸动了一下,"……一个个,都走在我前面,是什么意思。"
最后几个字音调变了,尾音含糊地吞下去。他迅速抬起手,用手背飞快蹭过眼角,然后假装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依旧固执地望着窗外那片模糊的远景。
温妮塔静静听着。她看着洛曼佝偻的后背,那熟悉的、却突然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仔细思考后,用一种平常的、甚至带着点她以往哄人时那种柔软腔调的语气,轻轻开口。
"我早就说了呀,洛曼先生,您该……去找个老伴了。"
窗边的人影猛地一僵。
随即,一声混杂着无奈、心酸、又终究被这句话里熟悉的关怀和别扭的安慰戳中软肋的、短促而破碎的笑声,从洛曼喉咙里漏了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能看出里面泡透了的疲惫,和一丝认命的妥协。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又用力抹了一把脸。
温妮塔扶着椅子把手,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涩,左腿依旧使不上太多力,那诅咒遗下的阴冷一刻不停地往骨头里钻,比脸上的烧伤更顽固地提醒着她时间的有限。
她将苏菲的笔记本和信仔细抱在怀里,用没有受伤的右半边身体承受着大部分重量。
"我打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诊疗室里响起,平稳,甚至带着轻松,"趁我现在还撑得住……去北边一趟。给母亲扫个墓。"
说完,她对着洛曼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然后转过身,抱着怀里那微温的、带着焦痕的寄托,一步一步走出去。木地板吃进她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轻,直到诊疗室里只剩药壶还在咕嘟作响。
北方的风带着砂石和松针干燥的气息,从山脊上方掠过,发出低沉的呼啸。
这里地势偏高,能望见远处天际线下一片灰蓝色的、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在薄暮时分泛着冷硬的光泽。雪山之下,一座古老的城堡,和一片静谧的湖蓝色潭水。潭边,一座小镇安谧地坐落着。
爱琳娜的墓就在这片缓坡靠近杉林边缘的空地上。一块简单的青灰色石碑,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周围用卵石粗略围了一圈。
坟土是新鲜的,虽已过了些时日,但与周围深褐色的、长着贴地苔藓和枯草的老坟相比,依然孤单而突兀。
温妮塔站在墓前。北地的凉意让她裹紧了肩上那件从洛曼诊所带出来的、宽大的粗呢外套。左脸颊的烧伤处被冷风一激,传来阵阵刺痛。怀里依旧抱着苏菲的笔记本和那封信。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着头,看着石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风拂动她额前的深酒红色发丝,那颜色在北地的天光下,似乎黯淡了些。
"母亲。"她终于开口。风声虽紧,却掩不住那声音在空寂坟场里的回响,字字分明。"我……来看您了。"
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地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
"我在港畔巷……栖鹭港那边,一切都好。"她慢慢说着,目光抬起,望着远处被杉林剪影分割的天空,"骑士团的大家,也都好。您不用担心他们。"
说到这里,眼里浮出一点光,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撇。
"他们一个个的……现在都可厉害了。"
"埃里克斯,"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自豪与无奈各占一半,"他领着人,抄了不少躲在后头的蛀虫和老爷们。现在嘛……听说是起义军里说话最能算数的人之一了。队伍拉得很大,动静不小。"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超出预期,又觉得理所当然。
"鲁克大叔……您还记得他那个总是红红的鼻头吧?"声音里带上真切的暖意,"他更厉害了。前阵子听说在东边靠近边境的一个小镇子,硬是一个人……嗯,或许带着几个弟兄吧,挡住了一群魔兽。之前他还为了我……受了伤,不过命硬,扛过来了。现在退下来了,当了个厉害的教官。"她手指缓缓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边,"有时候觉得,您带出来的这些人……好像都不是一般人。"
风声似乎小了些,只剩林间松涛悠远的呜咽。温妮塔停顿了更长时间,视线落回墓碑上,笑容渐渐淡去,变成另一种东西——比悲伤更沉,带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苦笑。
"我嘛……"她吸了吸鼻子,北方的空气干燥冷冽,"我在那间小屋里……做我擅长的。最近也……做了点事情。就是最后……怎么把那个一身邪气的魔神教老头子干掉的……"
她蹙了蹙眉,那晚炼金小屋的火焰、破碎的声响、冰冷的触感、还有体内翻腾的黑暗与剧痛,在记忆里搅成一团模糊而灼热的色块。
"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打了挺久,动静有点大,还把苏菲……留给我的屋子给烧掉了不少。"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微不足道的小麻烦。抱着笔记本的手臂收紧了些。
"但总归是……都解决了。"低声补充,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确认。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掠过石碑,发出细弱的哨音。温妮塔一直压着的呼吸,此刻乱了。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手背粗粗地抹过眼下,力道像在擦一块污渍。
"母亲……"声音打起颤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要是……要是有一天,我还能……我是说如果……能再见到您……"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被烧伤和完好的皮肤交界处蜿蜒滚落,滴在胸前粗糙的呢料上,留下洇开的暗色圆点。
她哽咽着,却努力想把话说清楚:"我一定……一定好好给您介绍一个人。她叫苏菲……苏菲洛妮娅·茉薇。"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嘴角和眉尾同时往相反的方向走——嘴角要弯,眉梢在塌,整张脸像一面同时承受潮汐涨落的湖。泪水流得更凶了。
"是个小个子……大概……只到我肩膀这里。"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动作带着孩子气的认真,"脾气嘛……看着挺严肃,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唬人,但其实特别爱逞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还总爱装作一副很厉害、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用着……和您一样的剑技,可……可厉害了,还把三条大蛇打败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却又忍不住弯起泪湿的眼睛,像在描述一个让她又心疼又骄傲、无比珍视的宝贝。
"她喜欢晒太阳……变成鹰的时候飞得可快了……还总是偷偷给我塞她自己做的小东西……"
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不停地流,声音断断续续,却执拗地想把那个鲜活的小个子勾勒出来。
"她……她做的蜂蜜烤饼干特别好吃,比我自己做的都……都好……她还……"
话语被更汹涌的泪水哽住。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气,肩膀耸动。北地的风卷起她颊边的泪痕,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爱琳娜简朴的墓前,在苍茫的暮色与呼啸的山风里,抱着残存的纪念,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依靠、可以尽情宣泄委屈和思念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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