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笔尖在"外用药物严重不当导致继发性感染"一行上点了点,力道有些重,留下一个小墨点。翻过一页,羽毛笔悬停在新病历上方。


    "还有这个,南境森林来的木精灵,花粉过敏引发的呼吸道痉挛。去看城里那位据说祖传手艺、专治矮人矿石肺的''''名医''''。人家倒是热心,给灌了足足半升用烈酒和火山灰调成的''''清肺汤''''……"洛曼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送来时差点没背过气去,喉咙肿得……咳得不行,记录上写,''''疑似烈酒灼伤合并异物性肺炎''''。胡闹。"


    他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沿,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吱呀。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无奈多于气愤。


    "真是……千奇百怪。"他重新坐直,拿起笔继续写,语气刻意松了些,"所以说,这地方啊,人种杂,想法也杂。有点草药知识就敢挂牌行医,也不管治的是不是同类。勇气可嘉,就是苦了病人,也忙坏了我们这些来''''视察''''的。"


    他顿了顿,蘸了蘸墨水,在病历末尾下花体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目光投向窗外。


    栖鹭港正在缓慢地修复,远处港口方向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残骸,但街上的人流已恢复了往日的稠密和嘈杂,各式各样的口音和气息搅在一起。


    "不过比起这儿,皇城那边才叫真正的……''''热闹''''。"洛曼的声音压低了些,嘲讽和感慨各占一半,"我这次能跑出来,托了''''医学科研实地考察''''的名头,算是透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厄瑞萨现在……哈,每天都有新的''''大人物''''觉得自己离皇帝宝座就差一步,恨不得把维洛迪亚子爵留下的那摊子直接搬到自己家里。"


    他拿起桌角一个缺了口的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苦茶,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暗杀?那都不叫新闻了。今天这个侯爵在自家宴会中毒暴毙,明天那个将军巡视城防时被不知哪来的流箭射落马下……议会厅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出了门就得防着背后有没有冷刀子。"洛曼摇头,"利欲熏到这个地步,我看啊,咱们这''''第二帝国'''',名字叫得响亮,里头早烂透了。没几年咯,怕是连这空架子都要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太多沉重,反倒像一个在岸上晾干衣服的落水者,庆幸多于愤怒。终于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利场里挣出来了,连栖鹭港带着咸腥水汽和淡淡焦煳味的空气,吸进去都觉得甘甜。


    "洛曼叔叔也是,多大岁数了还天天研究……栖鹭港这么热闹,为何不找个伴过日子呀。"


    洛曼悬在墨水瓶上方的笔尖,停了一拍。


    那声音从靠墙的帘子后面传来,空落落的,飘进这间堆满药材和病历的屋子。语气带着点努力装出来的轻快揶揄,可尾音像浸了秋日井水,凉丝丝地往下坠。


    随后响起一声"咯咯"轻笑,像什么易碎的东西在喉咙里,碰了一下就塌了。


    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洇开。洛曼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没动,目光穿过了眼前的病历和阳光里的微尘。


    似乎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挺括制服、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偶尔也会在只有他们两人时用胳膊肘碰碰他,淡淡笑着说"洛曼,别老蹲在你那些瓶瓶罐罐后面,出去转转,认识点活人"的女人。


    那声音和帘子后面传来的那句,重叠了一瞬。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羽毛笔搁在桌面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低响,绕过桌子,走向靠墙的那张简易病床。帘子后面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他伸手碰到粗糙的棉布帘面,没有立刻拉开,顿了顿。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用平稳的力道,将帘子向一侧撩开。


    帘子后,温妮塔坐在铺着洁净、单薄床单的病床上,后背靠着叠起的枕头。


    她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明显过于宽大的亚麻色家居裙,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右手松松捏着一截炭笔,左手按着膝头摊开的皮质速写本,上面是匆匆勾勒的线条——窗棂一角,远处屋顶模糊的起伏,还有街上行人帽子晃动的影子。


    帘子拉开,她肩膀收了一下,握着炭笔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抬起头,望过来。


    洛曼看到她眼睛的瞬间,心里无声地沉了一下。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形状,蒙着一层湿润的薄膜,专注被打断,显得比平日更灵动些。


    但他看得分明,那光亮底下,是一片被竭力维持的、乖巧平顺的寂静。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干净到什么也照不出来。


    "该喝药了。"洛曼移开视线,声音放得更缓,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碗。碗里是熬得深褐、散发浓烈草木苦味的药汤。


    递过去时,他用手背试了试碗壁温度,确认不烫手。


    温妮塔顺从地放下炭笔和本子,伸出双手接过陶碗。碗沿碰到嘴唇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亮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随吞咽轻轻滑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吞咽声,还有窗外属于栖鹭港午后的各种声响: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远处码头起重机的吱呀……最普通的、构成城市背景音的噪声。


    温妮塔安静地喝着药,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深褐色液面上。


    她能听见洛曼叔叔稍微粗重的呼吸——大概是伏案太久。能听见窗外那些属于生活的嘈杂。能听见自己吞咽时液体滑过喉咙的声响。


    但那些更隐秘的、二十年来如影随形、构成她对这个世界最私密认知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再也听不见洛曼胸腔里那颗心脏随思绪起伏的搏动节奏。听不见隔壁房间可能存在的另一位病人不安或沉睡中的心跳。听不见街道上每一个匆匆掠过的行人,那藏在皮囊之下、或急促或平缓的生命鼓点。


    那个自她呼吸第一口空气起便与她相伴的、嘈杂又鲜活的"心跳世界",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一片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寂静。


    感官被连根拔起,留下一片空洞。她捧着温热的药碗坐在那里,身边环绕着最寻常的声响,可那些声响都浮在表面,够不着她。


    温妮塔没有说话,双手捧着已经空了的陶碗,摩挲着碗壁残留的余温。洛曼接过空碗,转身放回小几,瓷器碰撞,叮地一声脆响。


    对面墙上药架的影子斜斜拉长了。


    她确实没有再哭。或者说,眼泪在那天已经流干了。


    破碎的记忆偶尔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河水的腥咸和爆炸的炽白。


    那天,三首魔神在港口显现,整座栖鹭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旋即被更疯狂的恐慌淹没。骑士团最先动起来——他们已从西北边葛伊鲁镇的混乱中撤出,部分人手转移到了南方,栖鹭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他们推到了最前线。


    穿着各色便装却佩戴统一徽章的团员们分散在码头和主要街道,用身体和武器构筑起混乱中的屏障,疏导着尖叫奔逃的人群。他们对着茫然无措的港口官员大吼,命令征调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然后亲自跳上那些摇晃的小艇和舢板,在魔神掀起的巨浪和不断坠落的燃烧碎木中,冲向河心那几艘正被波及、逐渐解体的商船。


    温妮塔当时就在其中一艘救生艇上,和几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挤在一起。河水冰冷刺骨,小艇在波涛中剧烈起伏,每一次摇晃都有人忍不住呕吐。


    当最后的光芒散去,巨兽沉没,河面只剩污秽的波澜和飘散的灰烬,救援的小船终于靠了过来。有人跳上他们的救生艇,伸出沾满黑灰和河水的手。


    温妮塔没有动。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个年轻的团员伸手拉她,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她才猛地一颤。


    然后,那被强行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切——所有被目睹的牺牲、所有永恒的失去——骤然决堤。


    她甩开那只手,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破碎的嘶嚎,身体前倾就要往船外翻去。周围几个人同时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她,粗糙的手指和冰冷湿透的衣物将她牢牢固定在船板上。她挣扎,踢打,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的声音从嘶嚎变成断续的、濒死般的抽气,最终只剩剧烈的、要窒息的颤抖。


    他们没有带她回码头拥挤的临时安置点,直接送到了城里骑士团秘密设立的一处安全屋。她昏睡了很久,醒来时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埃里克斯在几天后来过一趟。那时洛曼还没被调派过来,安全屋里只有一位被骑士团信任的老嬷嬷照顾她。


    埃里克斯站在那扇简陋的木门外,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却没有推开。他低头看着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从码头管理处抄录的、不完整的"失踪与疑似遇难者"名单。最上面,用潦草却刺目的笔迹写着:"罗伊娜(失踪。无姓氏,身份不明女性,于''''河鸥号''''旅客登记)。同行者:温妮塔·艾尔(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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