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个名字,目光像是被粘住了。最终将名单攥得更紧,纸面在指间发出干裂的声响,对守在门边的年轻团员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沙哑:"告诉洛曼先生……等他来了,务必照顾好她。我……处理完港口和城里的后续,再……"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昏暗的走廊,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后来,骑士团送来了她遗失的鹰嘴木法杖。被找到时,它被压在地下墓穴一个毙命的魔神教徒身下。
但她看清这柄熟悉之物后,目光像水一样滑过它,落回到窗外去了。
洛曼是在一切初步稳定后才抵达栖鹭港的,以医学院视察和支援的名义从厄瑞萨搬了过来。
他见到温妮塔时,她正裹着一条薄毯,蜷在安全屋窗边的旧椅子里,静静看着外面街道上人们清理碎砖烂瓦。她没哭,也不说话,问什么都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让吃饭就吃饭,让喝水就喝水。
异常地乖顺,也异常地空寂。
洛曼太了解她了。他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长成现在的模样,见过她最活泼开朗的时候,也见过她被噩梦惊醒缩在爱琳娜怀里的样子。眼前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比任何一次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惊。
伤口太深,已经谈不上愈合。所有的感知和情绪都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具还在勉强执行"活着"这个指令的躯壳。
就像现在。
温妮塔将空碗递给洛曼后,重新拿起了膝头的炭笔和速写本。她低下头,笔尖在本子空白的边缘划着短短的、不成形状的线条。街道上的喧嚣经过墙壁和窗户的过滤,变成了沉闷的背景音。
"药很苦吧?"洛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了点甘草,但还是……"
温妮塔手里的炭笔停了。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
"还好。"顿了顿,"尝不太出来。"
洛曼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被拧紧了一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收拾小几上的药罐和研磨钵,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温妮塔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那些凌乱的线条上,指尖拂过炭笔留下的黑色痕迹。那些声音还在涌进耳朵。很嘈杂,很空洞。
她听到的一切,都只是没有温度的空气振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洛曼叔叔。"
"嗯?"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洛曼捏着空陶碗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说"好好养身体",可这话梗在喉咙里。她身上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养"的伤口,连那些河水泥沙里划出的擦伤都已愈合,留下淡得看不出的痕迹。
他每日亲手熬煮的深褐色汤汁,更多是混合了缬草根、西番莲和一些温和的助眠草本,用来安抚那具看似平静的躯体里不知疲倦暗自翻搅的神经。
他甚至悄悄了一点点她喜欢的蜂蜜,但想必她尝不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那些属于医者和长辈的劝慰——"未来还长"、"要向前看"之类的——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咽了回去,只挤出一句更干涩的:"先休息,别想别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听出了那股子苍白。
温妮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还沾着炭灰的手指上,没有看洛曼,语速平缓,像在念一行与自己无关的文字:"鲁克叔叔……他怎么样了?"
洛曼愣了一下,放下陶碗,走回桌边,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研磨钵和药杵。
"他啊,"洛曼开口,声音也和缓了些,"前段时间一直留在青岩镇那边的临时医疗站养手。伤得重,接了个义肢,但……"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那义肢如今还能否握东西。
"前两天刚出院,埃里克斯把他从前线撤下来了。现在在给新补充的团员当实战教官,就在城外老营区那边。"
温妮塔听着,没说话。她又伸手拿过小几上那碗快凉透的药汤,低头浅浅啜了一口。暗褐色的液体滑过喉咙,苦味之后是一丝微弱的回甘。
"嗯。"她放下碗,陶瓷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叩。"别让他再上前线了,"她的声音依旧很淡,"他那岁数。"
洛曼擦拭药杵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窗边病床上的女孩。她耳后一缕散落的红发垂下来,颜色似乎比以前更暗沉了些。
洛曼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药都尝不出味了,倒还记得别人的岁数。
他自己年纪也大了,鬓边的白发就是证明。可看着眼前这个一年之间仿佛被迫拔节成长、却又被抽空了所有鲜活温度的女孩,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着手里已经光可鉴人的铜杵。
诊所里陷入一阵沉默。远处街道上隐隐传来模糊的叫卖声,风吹过窗框缝隙,呜呜地叫。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叩叩"两声敲门,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洛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拉开木门。一个穿着灰扑扑制服短衫、满脸风尘的信使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个用油纸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的扁平包裹。
"洛曼·塞尔温先生?"
"是我。"
信使松了口气,将包裹递过来:"可算找到了。这玩意儿本该送去皇城生物研究所第七分室的,跑了大半个皇城,那边的人又说您临时调派到栖鹭港''''科研视察''''来了。研究所给的地址就一个''''东南区临街诊所'''',这地方光东南区就三条主街十几条巷子……"
他接过洛曼递来的几枚额外的小额铜币,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才缓和了些。
"得,总算送到了。您查收。"说完也不多停留,转身消失在门外的街道上。
洛曼关上门,拿着包裹走回桌边。包裹不重,但捏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金属小盒子的触感。
油纸外面用黑色的火漆封着,印戳已有些磨损,依稀能辨出帝国境外寄来的月桂冠形状。他拿着包裹,没有拆开,看着封蜡上那模糊的印记,眉头蹙了一瞬。
收件人一栏,清晰地用黑色墨水写着他的名字,笔迹圆润流丽,是标准的皇室写体,却隐约带着锋利的笔触。而在包裹左上角,另有一行小得多的备注:"转交:温妮塔·艾尔"。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鼻息间泄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转过身,拿着包裹走回病床边。温妮塔依旧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速写本上,炭笔已经停了,指尖轻按着纸张边缘。
"温妮塔。"洛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缓。
她抬起头,看过来。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水。
洛曼将包裹递过去,没有绕圈子,只是简单地、也避开了那个名字地说:"是……那个人寄来的。给你的。"
他将"罗伊娜"三个字死死压在舌根下,好像那是一触即发的咒语,会立刻摧毁眼前这层薄冰般的平静。
温妮塔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被油纸和麻绳捆扎得方方正正的包裹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她才伸出双手,动作缓慢,指尖小心地避开写有字迹的地方,轻轻捧住了那个不大的、跨越了百里的物件。
包裹不重,她的肩膀却又往下沉了一丝。
洛曼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转过身,拿起桌上擦拭了一半的铜器,脚步放轻,走向诊所通往后面小厨房的门。
木门被他拉开又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这个充满了陈旧药草味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她。
温妮塔捧着包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指尖感受着油纸粗糙的质地,麻绳捆扎处的硬结。
终于,她低下头,用发僵的手指去解那些死结。麻绳勒得很紧,她解得很慢,很仔细。细小的麻绳纤维偶尔刮过指腹,带来一阵刺痒。
结开了。她一层层剥开有些发脆的油纸,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暗灰色铁盒。铁盒表面没什么装饰,只在四角有简单的防撞包边,带着划痕和几处颜色略深的暗渍,是经年累月的痕迹。
她摸索到盒盖边缘的搭扣,轻轻拨开。金属搭扣弹开,发出一声"咔哒",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盒盖掀开了一道缝隙。
极其微弱的气息,在浓重的药草味里挣扎着透出来。很淡——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净棉布味,一点点皮革味,混着黑雾森深处特有的、清冷微苦的松针和泥土气息,还有温妮塔曾无比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清爽体味。
当意识到时,那气味已经没有了。
温妮塔捧着铁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眼眶毫无预兆地盈满了滚烫的液体,视线瞬间模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泪水挂在脸上,她颤抖着将铁盒完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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