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蛇头以与体型全然不符的迅捷,径直向前撞来!如同攻城锤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苏菲渺小的身体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在空中炸开。白色的羽翼在撞击的一刻向内弯折、崩散出无数凌乱的羽毛。
苏菲的身体如同被全速行驶的马车正面撞上的玩偶,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后抛飞。
她听到了自己身体里传来的、不止一处的碎裂声。肋骨?手臂?不知道。剧痛将所有感官一口吞没,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尖锐的嗡鸣,和远处仿佛隔着水层传来的、温妮塔那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活生生扯出来的嘶喊。
紧握着风刃长剑的手指,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力量,松开了。
那柄由魔力构成、此刻已黯淡大半的长剑,脱离了掌控,迅速崩解成紊乱的气流,消散了。
而苏菲,则像一片失去所有重量的枯叶,朝着下方翻涌的奈恩河面无力坠落。
最后一颗蛇头——颅顶鳞片上甚至还沾着几片白色碎羽,缓缓转向她坠落的方向,眼眶里火焰燃烧着,巨大的口器缓缓张开,露出里面酝酿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黑暗的能量漩涡。
坠落中的苏菲,在剧痛和窒息的间隙,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皮。
世界颠倒旋转,灰暗的天空,墨绿的河水,远处燃烧的城市,还有那颗正在对准她的巨口。
没有时间去恐惧或遗憾。
她仅剩的、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缓慢地、颤抖着,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截短小红杉木法杖,抬了起来。杖尖没有对准敌人。
她轻轻地,用冰凉的杖尖,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一个纯粹意念驱动的指令——燃烧最后残存的生命与魔力。罗伊娜在古籍禁忌章节边缘匆匆注释过的、她自己偷偷瞥见,并深深记住原理与代价的最后手段。
它将强行引燃体内所有能量流,包括古老血脉中最后的力量残渣,以及……她仅存的生命力本身。
一层稀薄、带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淡金色护罩,以她的身体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张,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球形。
就在护罩成型的一刹那,最后一颗蛇头口中那道颜色近乎纯黑的能量束,已然射至!
"滋——!!!"
纯黑的能量束狠狠撞在淡金色的球形护罩上,发出能量相互侵蚀、吞噬的细密嘶响。
护罩猛烈波动、向内凹陷,表面流转的光泽迅速黯淡。但它挡住了。哪怕只有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里,借着护罩阻挡的冲击力,苏菲调整了最后一丝姿态。她在空中,艰难地将脸转向了河面的方向。
目光穿透动荡的护罩光芒和能量湮灭的乱流,落向了那艘小小的、颠簸的救生艇,落向了那个瘫跪在船板上、徒劳地伸出手、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身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双鲜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缕属于"苏菲"的光,递了出去——眷恋,歉意,告别,以及那终于可以不再撑着的安宁。
下一刻,淡金色护罩如同耗尽最后一滴油的灯盏,无声碎裂。
苏菲将所有残存的意识与力量往回一拢,背后那双原本无力垂落、残破不堪的白色羽翼,向中心猛地一收,将她的身体紧紧裹住,形成一个向前的、尖锐的锥形。
然后,在那颗蛇头喷吐完能量束、巨口尚未完全闭合的刹那——
用尽所有生命燃烧换来的最后推进力,化作一道微弱的、拖着白色光尾的流光,没有闪避,没有迂回,笔直地、决绝地、一头扎进了那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之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救生艇上的欢呼,幸存者们脸上的希望,温妮塔凝固的绝望与徒劳伸出的手,远处城市的哀嚎,翻滚的河水……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悬在了那个刹那。
紧接着——
那颗刚刚吞噬了白色流光的巨大蛇头,内部骤然一胀!幽绿的眼眶里火焰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炽白色光芒,刹那间从蛇头的眼、耳、口、鼻,甚至鳞片的每一个缝隙里,狂暴地透射出来!
那光芒压过了天空裂云而下的一切,将整片河域、码头,乃至半个栖鹭港沿岸都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随即——
"轰!!!!!!!!!!!!!!"
从巨蛇躯体的最深处,从它污秽扭曲的生命中心,一股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能量,由内而外,彻底爆发!
爆炸,化作一圈混杂着炽白与漆黑碎片的球形冲击波,以魔神残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瞬间扩散。空气被蛮横地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带,随即又被狂暴的乱流填充。
栖鹭港沿岸所有尚未完全碎裂的玻璃,在这一刻齐齐炸成粉末。连坚固的石质建筑墙面,都簌簌落下灰尘。
那具如山峦般庞大的魔神残躯,在这从内部爆发的毁灭光芒中,剧烈地颤抖、膨胀,随后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捏碎的泥塑,鳞甲崩碎,血肉横飞,污秽的能量与炽白的光芒互相吞噬、湮灭。
巨大的躯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后倾倒,带着依旧从内部崩解的沉闷轰鸣,朝着下方的奈恩河,轰然沉没。
浑浊的河水被砸起数米高的巨浪,旋即又被沉没的庞大躯体搅得如同沸腾。黑红污秽的血肉与魔能残渣混在浪涛中,散发着最后的恶臭。
天空中的炽白光芒渐渐散去,只剩下爆炸后激荡的魔力乱流和漫天缓缓飘落的血水、灰烬、破碎鳞片,以及零星几点洁白的羽毛。
河面渐渐平息,巨浪变成余波。
那恐怖的三首魔神,连同那道决绝的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墨绿色的河水深处,再无踪迹。
救生艇上,没有人开口。
先前欢呼的人们,此刻张着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激动,眼神却已呆滞。
他们看着那空荡荡的、只剩下余波和缓缓沉降污秽的河面。白色的天使……消失了?和怪物……一起?
温妮塔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那里。身体冰冷,指尖毫无知觉。视线死死地盯着苏菲最后消失的那片水域,仿佛要将那片浑浊看穿。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刺痛,却眨也不眨。
她手中,之前被苏菲塞进来的那枚罗盘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是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掌心滑落,坠入了船板缝隙间的积水中,又或许是在爆炸的震动中滚落到了河里。她毫无察觉,也不在意。
她只是看着那片空茫的水面。
风停了。苏菲送出的那阵风,终于停了。
从她被托离甲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吹的、温柔的、不可违抗的风,此刻彻底平息了。
好像送她的人,终于确认她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以放手了。
苏菲。
死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心跳,是她认得出来的那个了。
第47章 回响 1
栖鹭港东南区,一条不算宽敞的石板路旁,临街铺面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帝国通用语和几种本地常见族裔的文字潦草写着"诊所"。牌子下方还贴了张新一些的纸条,墨迹尚新:"皇家医学院科研观察点"。
推开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消毒药水呛着草药根的味道堵在门口,像个不太友善的门卫。
地方不大,原是商铺的后仓储室,墙壁刷了白灰,仍能看到货架留下的钉孔。几排简易木架上整齐码着标注清晰的瓶瓶罐罐和裹着油纸的药材包。临窗一张厚重木桌,算是诊疗兼案,上面堆着翻开的典籍、用皮绳系住的羊皮病历,还有一盏黄铜支架的魔晶灯。
阳光从蒙尘的玻璃窗透进来,在桌面的纸页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绒光。
洛曼就坐在这片光斑里。
两个月前在皇城实验室,他面色苍白,眼底堆着青黑,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如今那层灰暗退了。暗金色的头发依旧松散束在脑后,那副标志性的单边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侧脸上那层风尘退了,眼角新的几道细纹倒更清楚了,鬓角处颜色也更浅了些。岁月和奔波确实落了印记,但他整个人舒展了许多,像皱了太久的纸页,不再试图展平自己,反倒因此松弛下来。
困于斗室、与阴谋为伴时那种阴郁和警惕淡化了,眉目间多了一份带着倦意的自在。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亚麻外套,低头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病历卷上快速写,左手下意识捻着一小撮晒干的提神草叶,气味清苦。
"……东部高地牛面人,"他忽然出声,声音平稳,像是说给面前的病历听,又像是习惯了在安静中自言自语来梳理思路,"肌腱拉伤,跑来让一个专治水生蜥人鳞片溃烂的''''大夫''''敷了沼泽泥藻膏,还是了双倍盐晶粉的那种……结果炎症没消,皮肤先溃烂了一大片。送来的时候,嘿,伤口一股腌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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