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疯狂的法术,甚至还特意控制了力度,没有波及深坑。愤怒是真实的,落脚处却是空的,悬在那里,像一拳打进了空气。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僵持中,隧道外,那道新开缝隙的方向,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喊。


    "……父亲?出什么事了?我听到这边好大的动静……"


    是卡伦·葛玛的声音。带着他的清亮、显而易见的困惑和焦急。他大概是从隧道原入口那边跑过来的,被之前岩崩术的巨响吸引。


    脚步声快速接近,停在了被碎石部分堵塞的隧道口外。他似乎还没看到里面的景象,声音更近了,带着喘息:"父亲?巴尔特团长?你们在里面吗?路怎么塌了?还有别的出口吗?"


    罗伊娜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个音节时,就骤然收紧了。


    那种僵和茫然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收走,什么都不在了,比平静更彻底。她的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缝隙,干净、冰凉。


    温妮塔的心脏猛地一沉。她追着罗伊娜的目光落点——她侧身了,视线飞快地扫过地面。


    地上,一具佣兵尸体旁,一把标准的制式直剑,剑身沾着血污,刃口在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寒芒。


    罗伊娜动了。向前踏出半步,弯腰,左手探出,指尖勾住剑柄护手,手腕一翻将那把直剑抄在手里。全程没有停顿,像水往低处流,是重力本身。


    "不……等等!"温妮塔终于找回了声音,尽管嘶哑得厉害。她往前扑了一步,想去抓罗伊娜的手臂。


    太晚了。


    罗伊娜没有看她。持剑的左臂后引,身体侧转,肩到腕在刹那间蓄力,一次收紧再骤然松开,把力量在最短的距离里挤出去。


    "噗"——一声破风。


    直剑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撕裂了洞口涌入的光束,穿过那道仅仅一人宽的狭窄缝隙,笔直射向外面的光亮处。


    缝隙外,距隧道口大约两米的地方,卡伦·葛玛那张年轻的脸,刚刚因为看到缝隙内的光线和模糊人影而露出一丝放松,正准备再开口。


    下一秒。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剑尖从他张开的嘴部贯入,带着巨大的动能穿透口腔、咽喉、后颈,剑柄重重撞在他的门牙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那双眼睛瞪大,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像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跳了一下,随即就什么都没了。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砸在地面上,声音沉——


    不是活人摔倒的声音。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隧道内,重新陷入死寂。连那匹垂死的马也终于停止了抽搐。什么都不动了。光还照着,照得一视同仁,不分活人和死人。


    罗伊娜缓缓站直身体。她的侧脸在光影中依旧平静,甚至漠然,和几秒钟前那个垂着眼、拇指在法杖上反复蹭的人,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她没有去看缝隙外的结果,那只是一个被处理掉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温妮塔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她看着罗伊娜的侧影,又看向缝隙外那片刺眼的天光,以及天光下那隐约可见的、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比恶心更安静,更深,往下坠,坠进一个她不知道底在哪里的地方。


    光从缝隙中涌进来,照着卡伦倒下的身体。


    他那件颜色鲜亮的旧外套,被暗红的液体慢慢晕开,越晕越大,颜色越来越深,像什么东西在衣料底下醒来,慢慢洇开,停不住。


    温妮塔的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前一倾,重重跪倒在泥土地上。


    指尖陷进潮湿的泥里,她没有动,就这么跪着,让那点冰凉从指尖一直往里渗。昨天……就在昨天,这个年轻人还在她旁边,眉飞色舞地讲栖鹭港的大帆船桅杆有多高,讲他第一次见到南方水果时闹的笑话。声音清亮,眼神里带着对父亲偶尔的不服气和对广阔世界的好奇。


    现在他躺在那里,嘴巴被一把剑撑开,保持着最后那个茫然困惑的表情。


    死得突兀、廉价,像不小心踩死的一只虫子。


    她听见身后传来拖拽的摩擦声,还有重物滚落的闷响。僵硬地转过头。


    罗伊娜正在干活。借着那束越来越倾斜的天光,她面无表情地处理着隧道内的狼藉。


    没用多少魔力,她只是简单地将尸体用偕同法术挪动、抬起,然后像丢弃一袋袋发臭的垃圾,将它们一具接一具扔进旁边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血糊糊的皮甲、断裂的肢体、瞪着空洞眼睛的头颅……翻滚着,消失在坑口的阴影里,连个像样的落地声都听不见,只有沉闷的、被距离吞噬的"噗通"声,间隔响起。动作机械,精准,眼睛不往那些东西上落。尘土在飞舞。


    然后,温妮塔看到了泪水。


    无声的,透明的液体,从罗伊娜低垂的眼睑下持续不断地滚落,划过她沾着灰土的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在她握着法杖的手背上,或是胸前破损的雨披上。


    她脸上其他的部分——眉毛、鼻翼、嘴唇——都纹丝不动,平静得空洞。只有眼泪在流,像损坏的水龙头,关不上阀。


    没有啜泣,没有抽噎,呼吸的节奏甚至一拍都不曾乱过。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在执行预设的清理程序,而故障的泪腺在不合时宜地漏水。


    这景象比满地尸体更让人觉得哪里不对,那泪水像是脱离了掌控的、身体自己在处理的东西,和她的脸、她的手、她的动作,全都不属于同一个人。


    最后一具尸体被丢进坑里。滚落声消失后,隧道内外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林间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罗伊娜停下动作,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温妮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脸上依然挂着泪痕。


    温妮塔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乱。罗伊娜还在流泪,眼神却没什么焦点。


    温妮塔盯着那双眼睛。之前堵在胸口的那些东西,惊惧、愤怒、质疑和那种踩空了的感觉,全都往一个地方涌,涌到嗓子眼,再也压不住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嘴张开,又合上,牙齿咬住了嘴唇内那块已经咬破的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侧身挤出那道狭窄的岩石缝隙,来到隧道外的山坡上。


    山坡上的光扎得人睁不开眼。温妮塔背对着洞口深吸了一口气,风是干净的,吸进去却和喉头残留的腥气搅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干净。


    "够了。"


    她的嗓音沙哑,却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转过身,面对着刚走出来、还在用手背无意识擦着脸上泪痕的罗伊娜。


    "你到底还要杀多少人?"温妮塔盯着她,话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罗伊娜擦脸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温妮塔,那双总是过于理智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迷惑,随即被急于解释的急切覆盖。


    "这是在保护你,"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语速却快起来,"他们知道了……巴尔特意图抓住你换取赏金,他认出你了。如果消息,哪怕一丝一毫,传回皇城那边,维洛迪亚的余党,或者别的什么人……会出大事的。我们必须清除所有可能的……"


    "他们怎么可能去调查帝国每一个长着红头发的人!"温妮塔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他们是佣兵!不是皇家密探!就算巴尔特有点怀疑,你明明可以制服他们!打晕他们!用你的那些……研究的那些古怪的束缚魔法!然后我们骑上马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他们甚至不一定追得上!你为什么一定要……"


    她看着罗伊娜脸上又无意识地淌出泪来的样子,那个清扫时的空洞神情还残留在记忆里,一股掺杂着恐慌的怒火猛地往上冲。


    "你是不是在黑雾森那边待了十年,脑子里……脑子里什么东西坏掉了?罗伊娜?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你刚刚都干了什么!"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在林间空地上回荡。


    罗伊娜像是被这声质问刺到了,肩胛收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温妮塔的视线,越说越小,越说越含糊,甚至带上了点委屈的调子:"我……我也不想这样。"


    "那为什么?!"温妮塔上前一步,逼近她。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到破绽,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会在房间里认真研究魔法原理、会因为实验失败而气鼓鼓的她的影子。


    罗伊娜抬起头,泪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视线。嘴唇嗫嚅着,手指不安地捏着法杖杖身。


    那种委屈和无措是真实的,温妮塔看得出来——偏偏就是这份真实,和她刚刚处理卡伦时的那双手,那个把人一具具丢进黑坑的背影,没有办法放进同一个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我不想……我也不想……"


    这副模样,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和她手上可能还残留的血,混合在一起,彻底点燃了温妮塔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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