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求饶,诅咒,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让喉咙里最后那口气有个去处。他脑子里闪过卡伦。他儿子,此时应该刚到燧石村,还不知道——


    念头断了。


    真空风切无声而至,比第一次更干净,更不留痕迹,像一门手艺已经熟极而流。


    巴尔特只感到脖颈一凉,然后视野开始不由自主地倾斜、旋转。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贴着岩石往下滑,看到了上方的岩壁,看到了那个金铜色头发的女法师——已经转过了身,视线投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深坑。


    连一眼都没有回。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来都只是清单上的一行字,划掉,继续。


    从始至终,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罗伊娜踩过冷却的金属残骸,全部感知,此刻都悬在那个黑暗的巨坑里,像一根线,另一端攥在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不能有事。


    没有思考,腿已经带着她冲到了坑边。冰冷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吹起她的发梢。坑壁陡峭,接近垂直,岩石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痕迹。


    没有犹豫。罗伊娜左手紧握法杖,杖头向下,纵身跳了下去。杖尖青光凝聚,收窄成一种柔和却精准的操控——风系偕同法术:落羽术。


    无形的气流像几双手,托在她身体的各个角度,抵消下坠的力,推着她沿坑壁滑落。黑暗中,法杖顶端的微光照出坑壁上的湿苔和嶙峋岩石,以及偶尔出现的兽骨。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是坑底腐朽的寒气。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落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湿滑,松软,一层腐殖质和碎石混在一起。光系法术从杖头扩开,把眼前这处地底洞穴的一角照亮。空间不大,够站人。


    光晕的中心,那个身影蜷缩在一块突起的岩石边。


    "温妮塔!"


    罗伊娜扑过去的。气流屏障瞬间消散,她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倒在温妮塔身边,膝盖砸在碎石上,她没有感觉到。


    温妮塔动了动。她半靠着岩石,脸色在法术微光下苍白得像一张被淋湿的纸,长发凌乱披散,上面粘着湿土和枯叶碎片。


    她费力地睁开眼,神情在刚醒时有片刻的空白,然后认出了眼前的人。她想笑,面部肌肉撑起来了一点,却没有走远。


    "罗伊……娜……"声音很轻,压着痛楚,"我没事……用风……垫了一下……"


    她咳了一声,抬手想比划什么,手臂只抬起一半就落下去了。


    "就是……头有点晕……撞到了。"


    罗伊娜的手指伸过去,拨开温妮塔额前被血块黏住的发丝。一道不算深、但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横在发际线边缘。她的指尖碰到温妮塔皮肤的那一瞬,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


    不,是太冰了。


    她先用手指沿着伤口周围细细触摸,按着头骨的轮廓确认,没有凹陷,没有错位。然后才解自己的雨披,尽管雨披在之前的战斗中破了几处,她还是扯下来,擦了擦温妮塔脸上和颈间那些混着泥土的血迹。


    动作比战斗时还快,但手指在抖——战斗时倒是没抖过。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止血草药和布条,药草碎屑落了一地,她不管,攥住了就攥住了。她把温妮塔的头捧起来,固定住,开始清理伤口,涂草药。药物刺激,温妮塔倒吸一口气,眉头皱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别动。"罗伊娜说。声音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颤。


    "为什么刚才不应我?"她一边撕扯布条,一边低声问。


    那个''''为什么''''落下来的方式,像是在追究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账。握住温妮塔肩膀的那只手,却放得比她意识到的更轻。


    温妮塔闭了闭眼。


    "我……想回应,但是一开口……"她轻声喘着气,"疼……而且耳朵里嗡嗡响,你的声音……感觉很远……撞到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一下就没了,只想着撑住法术……"


    罗伊娜停下动作,盯着温妮塔的脸。一秒,两秒,三秒。不说话,也不动。


    那种凝视,像是要把每一处颜色、每一条呼吸都核查一遍,确认每样都还在原位,才肯放过。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重新拽紧布条,系的力道比必要的稍微重了一些。


    然后,不等温妮塔再说什么,罗伊娜将手臂穿过她的背和膝弯,把她抱起来了。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隙。


    只是稳稳抱起来,但她的手臂在抖,像是施法和战斗之后积累下来的亏空,也像是后怕,被她用后槽牙压着,还是从指尖漏出来一点。


    温妮塔被抱离了冰冷潮湿的地面,半靠在她怀里。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尾音收短了,像一根线被抽紧。


    她将法杖夹进臂弯,杖头的光稳稳照着前方坑壁。


    "我带你上去。"


    温妮塔没有逞强,顺着她的力道靠过去,闭上眼。她能感觉到罗伊娜怀抱的轻颤,也能听见——就在她耳朵贴近的地方,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急着出来,终于怎么都压不住了。


    比她落进黑暗前,乱得多。


    第35章 裂隙 3


    气流和缓,带着托举的力量。罗伊娜一手紧揽着温妮塔,另一手持杖操控气流,将两人从深坑底部缓慢而稳定地托升上来。


    温妮塔靠在她怀里,能感到罗伊娜手臂的僵硬。她们重新没入隧道那片黑暗,只有法杖尖端的微光照亮前路。


    回到坑边实地,罗伊娜停了片刻,没有立刻松开温妮塔,四下确认周遭没有还潜伏着未清的威胁。


    她的呼吸很轻,不均匀地掠过温妮塔发顶一丝,然后才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靠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壁站稳。


    "待着别动。"声音低哑。


    她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向先前岩崩术堵塞的出口方向。隧道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她靴底踏过碎石和黏腻未知物的声响。


    她停在乱石堆前,举起法杖,凝聚起浑厚沉实的土黄色光晕。


    土系偕同法术——石移术。


    这一次安静得多。前方的乱石堆里,巨大的岩块被逐一找到、逐一挪开,翻转,稳稳落进各自新的位置。碎石簌簌滑落,尘土再次扬起。整个过程有序而克制,像是在耐心解开一个死扣。


    乱石堆的右侧,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被梳理出来。最后一块关键岩石移开,午后的天光从外面挤进来——苍白,清冷,毫不留情地落进这片被黑暗和血腥统治已久的隧道,慢慢向四面扩开。


    温妮塔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等眼睛适应,她才真正看清。


    黑暗里,触觉、嗅觉和听觉已经拼凑出了轮廓,但轮廓终究是轮廓。


    此刻天光将一切展开——尸体散落在地,横陈在各自最后一刻的姿态里,有些还握着武器,有些倒在自己流出来的东西里。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在粗糙岩石上蜿蜒出暗红与黑色的沟渠,有些地方已积成黏稠的小洼,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膜,冷光打上去,泛着一层死皮似的暗光。


    破碎的甲片、断裂的武器、撕裂的衣物,与其他无法辨认的东西混杂在一处。那种浓度的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被光线一蒸,变得更实质,沉甸甸压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是铁锈与腐败往肺里灌。


    离洞口不远处,一匹马倒在地上,马腹被一根断矛刺穿,尚未完全死去,后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发出微弱凄惨的嘶鸣,前腿以不该存在的角度折断,弯在那里。


    战场上人总是为了什么而死。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清理掉的障碍物。


    温妮塔胃部猛地一阵抽搐,一把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从手指到脊背,一阵阵发冷。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罗伊娜正从那道新开的缝隙旁走回来。


    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温妮塔手臂的瞬间,温妮塔的手臂猛地缩回去了,幅度不大,却难以掩饰。


    她抬起头看向罗伊娜,嘴唇颤抖着张开,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抽气声,什么话都没能成形。


    然后她看到了罗伊娜的脸。


    那种惯有的冷静疏离和焦虑下的强硬全都褪去了。目光迎上温妮塔时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眼帘微垂,嘴唇抿紧。握着法杖的那只手,拇指在杖身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她自己大概浑然不觉。


    那张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高傲的脸,此刻在清冷天光下,罕见地僵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妮塔胸口翻腾的那些话,被这幅神情硬生生堵了回去。


    愤怒吗?是的,望着满地陌生人的尸体,恐惧之外有一种冰冷的愤怒在往上漫。可话到嘴边,那愤怒撞上一堵她绕不过去的墙——罗伊娜所做的这一切,根本的动机是为了把她从巴尔特手里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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