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理智上知道。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根源是为了保护她。
可这份"保护"压下来的重量,那些死去的人,还有卡伦那张刚刚还在讲笑话的脸。她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放进"保护"这两个字里,让它们变得合理,让自己心安。
知道,却承受不了。这个缺口,她填不上去。
她低下头,却看到了脚边卡伦身边散开的一个包裹——一些保暖的旧衣,一件翻出的内衬上,精心被不知谁绣着一朵小花……
她的手动了,快过她自己的念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山坡上炸开。
温妮塔的右手狠狠扇在了罗伊娜的脸上。力道不小,罗伊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缕散落的金铜色发丝粘在了湿润的脸颊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连那一直流个不停的眼泪,都暂停了。
温妮塔的手停在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
打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看着罗伊娜脸上浮起的红痕,看着她僵住的身体和散乱的头发。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撞,是懊悔,是后怕,还是那一巴掌到底打在了谁身上——她理不清楚,也不想理。眼眶已经烫了,她偏过头,不去看。
"……我先走一步。"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干涩,像喉咙里灌了一把沙。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钟都不能。
她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奔向山坡下方——那里,卡伦骑来的那匹栗色鬃毛的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缰绳拖在地上。
温妮塔抓住缰绳,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动作笨拙,差点滑下来,她死死抓住缰绳,夹紧马腹。
"驾!"
她喝了一声,声音带着破音。马匹嘶鸣一声,扬起蹄子朝南方奔去。马蹄踏起湿润的泥土和草屑,温妮塔伏在马背上,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往后压。
她没有回头,下唇咬出了齿痕。眼泪出来了,她不管,让风吹走。
山坡上,罗伊娜依然钉在原地,偏着头,维持着被掌掴后的姿势。那道红痕在脸上落着,泪水从上面流过去,继续往下淌。
她手里的红龙木法杖,"啪嗒"一声,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第36章 墓室 1
栗色马驮着温妮塔,沿颠簸的土路小跑了一个多小时。一座低矮土墙围起的小镇轮廓从泛黄的天际底下慢慢拧出来。
青岩镇。镇子不大,依附一个废弃的石料坑,远远能看到坑壁上裸露的浅色岩层,像被谁用指甲剥开的旧伤口。土墙东倒西歪,塌了的地方用杂乱木栅勉强堵着,像给一个病人缠的绷带,松松垮垮,随时要散。
牲口粪便和石灰的涩味裹在一起,被风推过来,在舌根上留下粗糙的触感。入口没有像样的卫兵,只有两个倚着长矛打盹的老卒。
马蹄踏过镇口夯实的路面,沉闷的哒哒声引来路边几个修补箩筐的妇人抬头看了几眼,目光空空的,很快又低下头去。
镇内比远处看上去拥挤。狭窄的主街两旁挤挨着木石结构的房屋,大多低矮,屋顶铺着深色瓦片或茅草。路边摆着些卖菜蔬、粗陶器和简易铁器的小摊,顾客寥寥,摊主们也是一副蔫了的模样。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少见交谈,与寻常小镇午后的闲散不同,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看不见,但人人都在躲。温妮塔没心思细究。她勒住马,疲惫从脊椎灌下去,灌进四肢。
脸上的泪痕早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盐迹,眼眶又涩又疼。
她心里塌了一面墙,碎砖堆满胸腔,钝痛的粉尘还在往下落。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灰,又涩又重,像在从废墟里往外刨什么已经找不到的东西。
四周市井的嘈杂声隔着很远传进来,模糊、迟钝,像隔了一整个雨季。
她知道自己心里还给她留着位置,那个在庄园房里沉静阅读、会因讨论魔法符文而眼睛发亮的她,那个偶尔忍笑、眼睛里蓄着光的她……
就算她变成了刚才那个面无表情流泪、杀伐果断如同陌生人的样子。
这念头让她鼻子又是一酸。
她胡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粗布袖口磨得皮肤发疼。但越是试图抹去,那股酸涩委屈越往上涌,眼前又迅速模糊起来。
太狼狈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吸气,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滴在马鞍前桥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不能这样。她攥紧缰绳,指尖冰凉。
想起罗伊娜庄园洒满暖意的客厅,想起苏菲从楼上咚咚跑下来,非要和她分享刚读到的、关于鸟类飞行姿态的有趣段落。她必须振作。为了苏菲,也为了那个或许还在原地、因为她的离开不知会如何的罗伊娜。
行囊,还有那重要的晶石探测器,都在罗伊娜身上。她摸了摸自己单薄裙衫的口袋,贴身小包里还有一些帝国通用的银币和铜板,是之前分开存放以备不时之需的。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隧道里那些横七竖八、血糊糊的影子甩出去。胃里还在翻搅,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眼下需要找个地方歇口气,理清混乱的思绪。
她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前下了马。招牌用油漆拙劣地画着一个歪斜的酒杯,下面是磨损的"砂岩与麦芽"字样。将马拴在门外的系马桩上,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和草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些。空气黏稠得像能嚼,一股发酸的麦酒味打底,上面浮着劣质烟草烧焦的尾韵,连天花板都被这些气味沤得发了黄。
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散坐着些客人,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镇民或路过歇脚的旅人,低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吧台后面,一个秃顶、围着油腻围裙的胖男人正慢吞吞地擦拭桌子。
温妮塔垂着眼,走向角落一张空着的小桌。她能感到一些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个眼带泪痕、独自出现的年轻女子,总是惹人注意的。
她背对着那些视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桌面上一个陈年的刀刻痕迹。
一个瘦小的伙计走过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
"小姐,来点什么?"
"……一杯水。清水就行。"温妮塔的声音有些哑。
伙计愣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转身去了。
等水来的间隙,温妮塔双手交叠压在桌下,十指微凉,掌心却渗着薄汗。
接下来怎么办?没有晶石探测器,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南走多远,去哪里找线索。盲目乱闯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骂:笨蛋!刚才为什么要扇她巴掌!就算再生气,再害怕……那一巴掌打出去,好像把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也打碎了。
罗伊娜当时脸上茫然又委屈的神情,那滑落的泪滴,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每闪一次,胸口就揪紧一分。后悔像打翻的墨水瓶,在她心里洇成了一大片,越擦越脏。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自我厌弃和茫然中时,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皮革味裹着一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靠近了。
一双宽厚的大手稳稳地压上她的肩膀,掌心布满老茧,力道却有分寸,像怕按碎了什么。
温妮塔浑身一激灵,险些连椅子带人弹起来。所有混乱的思绪被掐断,只剩下骤然的警觉和恐惧。被追踪了?巴尔特还有同伙?
她霍然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粗犷憨厚的脸。
深棕色的头发编成短粗的发辫,红色的鼻头,浓眉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惊魂未定的脸,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困惑,和一股急着要把她捞起来的关切。
"温……温妮塔?!"鲁克的大嗓门下意识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不敢置信的低吼,"诸神在上……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温妮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昏暗酒馆的各个角落。那些零散的客人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埋头喝麦酒,有的低声交谈,没人特别留意这边短暂的骚动。
之前落在她身上的探究视线似乎也因为鲁克的出现而转移开去,一个壮实佣兵打扮的大汉,在小镇酒馆里不算稀奇。
确定没有引发额外注意后,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眼前这张脸上。不到半年,鲁克的额角和眼角比记忆里多了几道深纹,像旧地图上新裂开的河道;鬓角了些灰白,但还是编着那股熟悉的短辫。那个标志性的红鼻头此刻红得更深了些,整张脸都洇着热意。
是他,真的是鲁克大叔。那个从她有记忆起,每次跑去骑士团训练场都会见到的大叔。
他总爱用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揉乱她的头发,有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纸包好的、自己省下来的麦芽糖塞给她,粗声粗气地说"丫头,长高点"。
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比温妮塔大几岁,所以他好像总把自己对女儿那份糙里糙气的宠溺,也分了一点给爱琳娜团长家这个总去训练场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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