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十二岁被爱琳娜从那个肮脏的祭祀坑里带出来,给他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名字,一个可以挥剑的理由时,那团火就埋下了。


    只是他一直以为,他可以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地看着那火焰燃烧的方向。他从未想过,需要自己来举起火把。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不是去那里躲着,苟延残喘,等着哪天被哪个想拿我们领赏的贵族搜出来干掉!"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他的队员们更近。风卷起棕色的额发,露出下面那双此刻锐利得惊人的眼睛。


    "我们要在那里生根。"他一字一顿地说,"在那片混乱、贫苦、没人真正管得了的地方,扎下根来。扩大我们能影响的范围,召集更多活不下去的人,召集那些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人。增强我们的实力,不光是人数,还有补给,有情报,有立足的根基。不论出身,不管血统。无论是稀人,精灵,甚至半魔人,只要有理想的人,都要让他们知道,骑士团是能代表他们的团体。"


    他想起巴纳德最后那句话,"要乱起来了"。乱世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会。帝国这台机器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旧的秩序正在崩塌。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只会被别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可以牺牲的棋子。"埃里克斯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凌冽,"只有我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能影响足够多的人,让足够多的人愿意跟随我们,相信我们代表的不仅仅是''''逃亡的骑士团'''',我们……才有机会真正活下去。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停了下来,胸膛起伏。山坡上只剩风声。


    团员们的眼神变了。悲伤和茫然还在,但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从脚下移开了,跟着他的手,看向了西边。


    他清楚,那三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预感,此刻变成了十分冰冷的现实。曾经模糊想象过的、那个需要他独自带领众人去跋涉的遥远目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以最惨痛的方式,砸在了他的肩上。


    道路就在脚下,虽然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的黑暗。但他没有退路,他们都没有。


    他没有转身看他们。他只是重新迈开步子,朝西边走了下去。身后,靴子踩过枯草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


    第27章 火种 1


    黑雾森像一只合拢的巨手,将天光与声音都攥在掌心。只有那些绑在扭曲树干上的、指甲盖大小的魔法石,每隔十几步闪烁一下,吐出淡蓝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布满树根和湿滑苔藓的小径。


    温妮塔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半天?或许更久。胃像一团冰冷的、打结的麻绳,每一次抽紧都牵着一阵痉挛。喉咙干得吞咽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带着刺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前方那一点光亮上,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


    视野的边缘发黑,像被墨水洇湿的纸张一角一角地塌陷。耳朵里的世界也在融化——虫鸣、远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全部搅成一片浑浊的低鸣。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像一个装了太久水的皮囊,接缝处在渗漏。


    嘚嘚嘚嘚……


    一种截然不同的、有节奏的声响穿透了耳鸣,由远及近。马蹄敲击地面,急促而分明。


    温妮塔勉强抬头,努力聚焦。前方小径转弯处,一团更深的黑影撞破薄雾,疾驰而来,是一匹通体深色的马,马上骑着一个娇小但挺拔的身影。


    马蹄声在森林里格外突兀,惊起附近树梢上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散。


    马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泥土和腐叶。骑手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她面前。


    温妮塔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年轻的、甚至有些稚气的脸,魔法石的幽蓝映上去,衬得皮肤像冻硬的牛奶,一头白色短发被风吹得散乱。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和靴子,外面罩着一件宽了一号的皮外套。


    "抓住。"两个字像扔过来的绳子,不容她犹豫。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稳稳拉住了温妮塔将要滑脱的手臂。


    那手的力道很足,带着温热,透过破损的衣袖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温妮塔的手指本能地收紧,抓住对方的小臂。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


    "罗伊娜看你走得慢,怕你体力不支。"对方简短地解释,另一只手也扶上来,半架着她往马匹的方向带,"我是苏菲。上来。"


    温妮塔的脑袋昏沉沉的,她凭着本能,被苏菲半托半抱着弄上了马背。苏菲的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坐在她前面,拉过温妮塔无力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搂紧。"苏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随即轻喝一声,缰绳一抖。马匹迈开步子,平稳地小跑起来。


    温妮塔下意识收紧手臂,身体因虚弱和颠簸前后晃动。她将额头抵在苏菲的背上。那背脊单薄,却撑得很直。鼻尖蹭到皮革和晒干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把最后那点清醒泡软了。眼皮耷拉下来,再撑不开。手臂松了,身体软软地向一侧歪。


    就在她即将滑落马背的刹那,苏菲左手依旧控着缰绳,右手却向后一捞,精准地抓住温妮塔腰间松脱的衣物,用力一拽,将她拉回来,稳稳固定在自己身后。整个过程,马速甚至没有放慢。


    "……坚持住。"温妮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前面传来一声低语。


    当温妮塔再次恢复感知时,暖意先于一切到来,裹住了她整个人。身下是柔软的支撑。颠簸和寒冷消失了。然后是眼皮外的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了片刻才逐渐聚拢。


    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棉被。房间不大,墙壁是裸露的原木,透着色泽。小窗洞开,整间屋子浸在一层蜜色的暖调里,被面上烘出一片柔和的热度。


    窗外能瞥见一小片绿草覆盖的斜坡,风从窗口送进来,带着草坡上湿润的土腥气。再远处是茂密森林的轮廓,但这个角度的黑雾森不再令人窒息。


    山坡安静地铺展着,带着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


    房门口有响动。一个娇小的身影——红柚子色短发的女孩,似乎想跑进来,但刚一探头看到满室的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嗖"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含糊的抱怨飘进房间。


    床边站着两个人。除了苏菲,还有一个金铜色长发的女人,俯下身,手里端着一个木杯。


    "来,喝点水。"金铜色长发的女人不慌不忙,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醒来。她将杯沿凑到温妮塔干裂的唇边。


    温水润湿了嘴唇和喉咙。温妮塔小口吞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房间。


    被褥间有棉絮被烘透后的干燥气味,混着一点皮革保养油,牵着她记忆深处的什么,暖得让她鼻子发酸。是母亲吗?这念头扎进来,又暖又疼,却也奇异地让她绑了一路的神经松懈下来。眼皮再次变得沉重,她任由自己沉入那片带着熟悉气味的黑暗,意识彻底断线。


    罗伊娜轻轻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温妮塔露出被子的手腕上——几道深紫色的淤痕,被粗糙的皮带捆绑留下的。手臂上还有细小的划伤,有些结了深色的血痂。


    温妮塔原本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酒红色的头发失去光泽,粘着泥土和草屑,身上的学院制服多处破损,沾满污渍。


    罗伊娜的手指收紧,杯子在她掌中转了半圈。她没有再看那些伤痕。能将爱琳娜视若生命的养女逼到如此境地,让她独自穿越黑雾森,弄得这般伤痕累累……爱琳娜本人,恐怕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喉咙里哽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她猛地直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床边的苏菲。


    "让她睡。"她已经转过身去,这三个字是丢给背后的,语速快了一点,"别打扰她。"


    说完,她没等回应,径直走向房门,脚步比平时略快。在跨出门槛的最后一瞬,她抬手,用指尖迅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进走廊深处。


    温妮塔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大半天。窗口的颜色换了三遍,从金白到琥珀到紫灰的薄暮,她一遍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断断续续醒来,灰蓝色的眼瞳失了焦,只是被动地映照着窗外那片宁静山坡的轮廓。


    苏菲一直待在房间里。她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椅上,偶尔换一下交叠的双腿,很少说话。


    当温妮塔的嘴唇因干涸而起皮时,她会起身,用木杯接温水,拿一小块柔软的布蘸湿,轻轻润湿温妮塔的嘴唇。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温妮塔身上,或者望向窗外。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罗伊娜背对着门。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密密麻麻的符文演算和魔力流向图铺满纸面。她的指尖悬在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符号上方,却没有真的去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