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到了血。大片大片泼洒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浸透了地毯,溅在倒塌的柱子和墙壁上。还有破碎的织物,金色的绶带,以及更令人不敢细看的、属于人体的零散部分。


    温妮塔的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她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大厅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个庞大的、顶到破损天花板的轮廓。


    暗金色的鳞片在残存火焰和窗外透入的节日灯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粗壮如古树树干般的四肢,锋利的钩爪深深陷入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一条长满骨棘的巨尾拖在身后,偶尔摆动一下便刮起更多碎石和尘埃。宽阔的背脊,收拢在身侧的巨大肉翼,还有那低垂的头颅,棱角分明的骨板层叠其上。


    一头龙。


    温妮塔的呼吸停住了。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灌上来,填满了她的膝盖、腰腹、胸腔,双腿像长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拔不出来。


    但紧接着,魔法学院数年学习和训练的直觉开始发挥作用。


    她强压着那股重量,努力集中精神观察。那巨龙的形象……有些地方过于"规整",鳞片的反光,肌肉的起伏,不完全是活物该有的参差。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强烈、暴烈的魔力残留,那种感觉她只在学院的幻术实践课上,在教授演示高阶实体幻象时感受过。


    这是幻术?一个被施展出来的、龙的幻象?


    但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寒意。


    什么样的幻术,需要灌注如此恐怖的魔力,才能具备实体般的破坏力,才能造成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而且,施术者在哪里?


    然后,她下意识地动用了自己与生俱来的、无法关闭的能力。


    在一片死寂之中,大厅里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没有其他活物的声音。


    她捕捉到了一个心跳。


    那心跳来自大厅中央,那头静止不动的"幻影"巨龙所在的位置。


    迟缓,但每一下都搏动得极其有力,仿佛一面蒙皮的巨鼓在胸腔内擂动。节奏有些混乱,透着迷失和慌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跑,找不到墙,也找不到门。


    但这个节奏……


    温妮塔像被人扼住了呼吸。


    这个心跳的韵律,那独特的强弱交替,那细微的、连本人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在紧张时会略微速然后强行压平的特征……


    她听过十八年。在每一个平安归家的夜晚,在每一次晨起共进早餐的安静时分,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漫长午后。


    是她母亲,爱琳娜·艾尔的心跳。


    几分钟前还被虚伪的掌声包围、即将接受皇帝授勋的骑士团长,此刻巨大的龙爪下,踩踏的正是那些设下陷阱者破碎的华服与躯体。


    这一切,都源于他们自己那自以为高明、实则可笑又恶毒的伎俩……以及一点意外。


    爱琳娜的理智并未被剥夺。她能思考,能感受,也能看见。


    她看见温妮塔了。


    她的女儿,穿着深色的学院制服,白色的长袜溅着污渍,就站在一片狼藉和血腥之中。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微笑的圆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塞满了恐惧、困惑,还有一丝拼命想要理解、却怎么也理解不了的茫然。她看着这头巨龙,这头刚刚造成了无数死亡的怪物。


    那一眼落在爱琳娜的龙胸里,比任何箭都深。


    她控制着这具庞大而陌生的躯体,极其缓慢地、带着她自己都感到笨拙的小心,朝着温妮塔的方向伸出了那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右前爪。


    动作很轻,爪子没有完全张开,只是将锋利的钩指收拢,露出相对平滑的指背,朝温妮塔递去。那是一个试图触碰、却又害怕伤害的姿态。


    温妮塔从震惊中醒过来一点。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只缓缓靠近的龙爪上。犹豫了一瞬,然后仿佛被直觉驱动,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抓住那巨大爪尖——一个孩子试图抓住母亲手指般。


    她们没有真正碰到。


    爱琳娜的龙爪,在即将抵达温妮塔面前时,猛然改变了轨迹,向上方抬起,然后急速挥下,猛然改变轨迹,向上抬起,急速挥下。像一面巨大的盾牌罩在温妮塔身后、侧方的位置。


    "嗖嗖嗖——!"


    就在龙爪挥过的同时,数支箭矢从大厅破损的门口和侧面窗户射了进来。外面的援兵到了,带队的长官脸色惨白,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放箭!射那怪物!保护……保护现场!"


    命令混乱,射出的箭也毫无章法。几支力道不足的箭歪歪斜斜飞向温妮塔站立的区域,更多的则朝着大厅中央巨龙的庞大身躯攒射而去。


    "噗嗤!"


    "噗嗤!"


    爱琳娜伸出的右前爪,以及她侧转过来保护温妮塔的胸腹部位,瞬间被好几支箭矢命中。


    箭镞没有弹开——直接扎了进去,深入皮肉。这终究是被魔力强行塑形、赋予部分实体的高阶幻术,并非真正巨龙那刀枪不入的鳞甲。箭杆颤抖着,留在她的"身体"上。


    一阵尖锐的、实体的剧痛传来。爱琳娜庞大的身躯震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她能感觉到魔力的流逝,感觉到这具幻术身躯的稳定性正在迅速崩溃。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意识落下来,把她心里最后那点还没想清楚的东西压实了。


    帝国不可能再容她活下去了。皇帝死在她爪下,众多贵族命丧当场,众目睽睽之下,她变成了毁灭一切的"怪物"。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起因是什么,结局都已注定。


    她刚从黑雾森那绝地九死一生地回来,刚见到阔别数月、日夜牵挂的女儿,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碰触一下。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件事,她没来得及想完,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只刚刚挡下箭矢、已经插着几支箭的右前爪,因疼痛而颤抖着,但依旧稳固地挡在温妮塔身侧,隔绝了可能的流矢。


    与此同时,她的左前爪,相对完好的一只,以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轻柔,探向了呆立原地的温妮塔。


    巨大的龙爪缓缓合拢,用爪背和指侧最平滑的部位,捧托般地将温妮塔整个身体拢住。这只手,刚刚碾碎了半座大厅,却像母亲从前托着她后脑勺一样。


    "妈妈……?!"声音从温妮塔喉咙里刮出来,像砂纸蹭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双手抵在鳞片上,像贴着一面冬天的铁门。


    没有时间了。她听到外面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弓弦拉紧的咯吱声,还有军官重新整顿队伍、准备齐射的号令。


    她积聚起这具身躯最后的力量,左爪轻轻一送一扬——


    温妮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但却柔和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托起,腾空,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秒,她穿过了大厅侧墙上那个被龙尾砸出的巨大破洞,夜风猛地灌满她的口鼻,凉得割喉咙。


    下方,是灯火阑珊、刚刚还沉浸在节日喧嚣中的城市街道。


    "不——!!!"温妮塔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向下坠去。


    就在温妮塔被抛出破洞的刹那,大厅外,命令终于统一。


    "放——!"


    弓弦震响,弩机激发。数十支利箭,在更近的距离上,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大厅中央那头身上已插着数箭的暗金色巨龙倾泻而去。


    爱琳娜在箭雨临身的最后一瞬,转动了那颗庞大的头颅。那双鲜红的竖瞳,穿透弥漫的烟尘和飞射的箭矢,追上了那个向下坠落、迅速变小的身影。


    她看着温妮塔。


    十八年。


    那个刚收养时小小的婴孩,那个发高烧时攥着她手指不肯松的孩子,那个总嫌她回家太晚、嘴里嗔怪眼里却全是放心的少女——全都压在这一眼里,重得这具巨大的龙身都撑不住。


    她想伸手。


    她没有手了。


    那个坠落的身影越来越小。冷风把温妮塔的尖叫声送回来,一声比一声远。爱琳娜感觉到箭矢已经到了,感觉到这具身躯开始在冲击下松动、碎裂。


    她没有动。她只是撑着,让那双眼睛在最后能看到的一刻,一直对着那个方向。


    活下去。


    这三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也说不出口。龙没有嘴唇,发不出人的语言。


    但那双鲜红的竖瞳追着温妮塔坠落的方向,一寸都没有偏移。那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也是她此刻全部的心意。


    然后,箭雨将她吞没。


    温妮塔摔在"金雀花厅"下方一条窄巷的矮屋顶上。瓦片碎了,扬起一片灰尘。


    右腿膝盖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破了,手指按上去是湿热的血和翻卷的皮肤。她趴在那里,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后那声龙吼——短暂、压抑,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从上方破碎的大厅里传来,然后一切归于诡异的寂静,只剩远处节日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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