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食指上,那枚玛瑙纹章戒指宽大的戒面,在灯光下一闪。暗红。


    被精妙地压缩、储存在古老玛瑙戒面隐秘符文里的纯粹魔力。当戒指靠近爱琳娜胸前,与那枚"勇毅勋章"上蚀刻的微小对应符文达到临界距离时,两个被预设好的魔法印记瞬间激活、共鸣、互相激发。


    设计者的意图恶毒而周密:爱琳娜·艾尔,这位以纯粹剑术和□□力量著称的骑士团长,体内没有一丝一毫导引魔力的经络。


    如此巨量、被强行引导的魔力洪流,一旦涌入她毫无防备的躯体,不会产生任何法术效果,只会像灌进蚁穴的沸水,无声地侵蚀、撕裂她的神经与肌肉组织。几天后,症状会逐渐显现——手指麻木,脚步虚浮,最终彻底失去对四肢的掌控。


    一切都可以归咎于黑雾森那"邪恶的诅咒"。


    完美,且无从追查。


    然而——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爱琳娜首先感觉到的不是体内任何异样,而是外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那声音像整座大厅的屋顶塌了下来,混合着木头断裂、石板粉碎、水晶灯炸裂的刺耳噪音。


    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尖利、撕裂、充满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瞬间被更多的撞击声和碎裂声淹没。


    发生了什么?!爱琳娜立即睁眼——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等待佩戴勋章而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视野却是一片模糊晃动的血色和金色光斑。不对,不只视野模糊……是她的视线高度变了。视野坠下去——皇帝礼服的胸前纹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宴会厅地面,散落着倾倒的桌椅、破碎的瓷器和玻璃,以及大片大片泼洒开的、暗红色的、还在缓缓扩散的液体。


    几具穿着华服的躯体以扭曲的角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魔力灼烧后的焦臭,猛地冲进她的……鼻腔?不,感知的方式都不同了。


    那些气味被一种全新的感官从空气里一根一根拆开,每一种都被单独剥出来,干干净净,无处可躲。


    血、石灰、烧焦的丝绒、恐惧。


    等等……


    爱琳娜僵硬地低头。


    映入她"眼帘"的,不是自己穿着旅行斗篷和旧制服的身体,不是沾着泥点的靴子。


    而是一只覆盖着层叠的暗金色鳞片、前端伸出数根锋利弯曲钩爪的巨大前肢。鳞片在残余灯光下闪着铁器般的光泽,爪尖深深抠进了华丽的地毯,以及地毯下碎裂的大理石地面。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看看自己,这只巨大的肢体就随着她的念头动了一下,钩爪与地面摩擦,''''嘎吱''''一声,酸到牙根。


    这是什么?!


    邪术?幻觉?!眩晕和难以置信的冲击压过来,她无法思考。


    她本能地想要转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她"转身"的意念,身后传来闷雷般的破风声和更剧烈的撞击。


    "砰——哗啦——!!!"


    那是她的……尾巴?!一条粗壮、布满鳞片和骨棘的龙尾,在她无意识的操控下如同攻城锤般横扫而过。


    扫过的路径上,几个刚好站在那个方向、已经吓呆了的贵族,连同身边的巨大石柱、丝绒窗帘以及一部分墙壁,在一声短促的惨叫中被拍得粉碎。


    砖石碎块和残肢混合着飞溅开来。大厅靠那一侧的外墙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夜风灌进来,裹挟着外面的节日喧嚣,吹散了浓烟和血腥。


    "龙……是龙!!"


    "救命——!!"


    "快跑啊——!!"


    靠近大门的几个贵族终于反应过来,惨叫着连滚带爬、互相推搡着冲向出口,华丽的礼服被扯破,珠宝掉落在地也无人顾及。


    爱琳娜僵在原地,巨大的龙头缓缓偏过,鲜红的竖瞳映着眼前这一切。


    破碎的大厅,横七竖八的尸体,燃烧的帷幕,逃窜的人影,还有从墙壁破洞透进来的、远处皇城节日庆典的斑斓灯火——


    我……变成了龙?


    这个认知没有声音。比大厅里任何一声撞击都更重,却什么都没响——忽然就在那里了,占满了她全部的意识。她的思维停了几秒,什么都抓不住。


    她颤抖着,能感觉到这具庞大身躯的颤抖,鳞片与鳞片碰在一起,碎玉似的响了几声——缓缓抬起那只属于龙的右前爪。


    爪子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污和石屑。


    而在她抬起爪子后,下方露出的地毯上,是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破碎织物和血肉。唯有几片深紫色天鹅绒的碎片,以及一枚被压扁、染血的宝石胸针,还能隐约辨认——那正是刚才还站在她面前、准备为她授勋的皇帝,维洛迪亚,所穿戴的。


    皇帝的尸体。


    面目全非。


    第24章 别离 2


    节日祭典的喧嚣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永远煮不干的浓汤,温妮塔泡在里面。


    烧烤和糖浆的甜腻,人群拥挤带来的温热体味,还有街头艺人喷出的彩色烟雾里那略带刺鼻的魔力残渣,所有东西都往她身上贴。


    彩带、灯笼、人们脸上夸张的笑容和兴奋的叫喊,都被放大了,尤其是声音——无数颗心脏在她耳中怦怦跳动,节奏杂乱,有的快而兴奋,有的慢而疲惫,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太吵了。但同班的莉亚和梅拉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冬日节的中心广场有最好的焰火和杂耍,不去太可惜了。


    温妮塔勉强笑着,手指把袖口攥得变了形。她们刚从一个卖热蜂蜜酒的摊位挤出来,正站在"金雀花厅"那条林荫道的入口附近。


    几个穿着体面、脸颊通红的男人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其中一个大声对同伴说:"听说了吗?城门那边!骑士团的艾尔团长回来了!从黑雾森那种鬼地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真的?我的天,那可是……"


    声音随着人潮远去,但温妮塔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所有嘈杂一瞬间矮了下去,只剩一个念头响彻全身——母亲回来了?


    就在城里?不是说要过些天吗?喜悦和急切冲淡了环境带来的不适。


    她没有思考,立刻松开了挽着莉亚的手臂。


    "温妮塔?你去哪?"莉亚诧异地回头。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温妮塔匆匆说着,目光已经投向几条街外的东城门方向。母亲如果刚回来,又逢节日,应该会从那边……


    她刚朝那个方向迈出两步,甚至没来得及跑起来——


    "轰——!!!"


    一声沉闷到连地面都震颤了的巨响,从"金雀花厅"的方向传来。不是焰火,而像是什么沉重的巨物狠狠砸进建筑,伴随着砖石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紧接着,一声非人的、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咆哮——低沉,浑厚,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龙吼?!在城里?


    温妮塔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身后的莉亚和梅拉同时叫了一声。


    尖叫声、呼喊声、混乱的奔跑声在龙吼余音未散时就炸开了。


    原本有序的人流乱作一团,四散奔逃,推搡着,哭喊着,祭典的欢乐氛围被撕得粉碎。摊子被撞翻,糖浆罐子砸在地上,粘稠的液体混着彩色的碎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蔓延。


    不对劲。


    温妮塔的脸像被人从里面抽空了颜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令人心悸的吼声和混乱中集中精神。


    母亲可能在那里。


    她逆着逃窜的人流,开始向"金雀花厅"冲刺。制服被挤得歪歪斜斜,鞋面上溅满了说不清是什么的污渍。


    她跑得很快,胸口闷得发胀,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拴着往前拽,耳中充斥着各种慌乱的心跳,但她努力分辨着——没有,没有母亲那平稳有力的节奏。


    越靠近那座建筑,混乱越甚,但人也越少。大多数人都远远逃开了。


    等温妮塔气喘吁吁地冲到"金雀花厅"气派的大门前时,那里已经一片狼藉。


    华丽的雕花拱门歪斜着,一扇厚重的门板倒在地上,上面有巨大的撕裂痕迹。


    门口站着五六个士兵,穿着巡逻队的皮甲,脸色惨白,手里的长矛在颤抖。他们望着洞开的大门内部,谁也不敢往前一步。


    里面没有灯光透出,只有浓烟和灰尘翻滚着往外涌,像那栋建筑正在吐出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让开!"温妮塔喊道,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嘶哑。


    "小姐!不能进去!里面有、有怪物!龙!"一个士兵横出半步挡在她前面,声音也在发抖。


    温妮塔没有理会。她侧身从士兵和门框的缝隙间挤了过去,冲进了大厅。


    烟尘扑面,血腥气钻进喉咙,她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才把呼吸抢回来。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大厅内一片狼藉的轮廓。水晶吊灯砸在宴会长桌正中央,碎片和没烧完的蜡烛搅成一摊。丝绒窗帘只剩半截还挂着,下半截垂在地上烧,焦味浓得呛人。地面上全是瓷片和没喝完的酒液,踩上去粘腻,碎裂声一路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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