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琳娜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慢慢走下门廊的台阶,踩在苏菲刚清出来的硬土地上。
苏菲的剑招开始变化。不再是基础动作,融入了更复杂、更刁钻的变招。有些大开大合,带着蛮横的力量感;有些诡谲迅疾,角度阴险,专攻下盘和关节。这显然不是同一种剑术流派。
爱琳娜看出来了。前面那些,大概是蕾芙教的,强调力量和直接压制。后面那些花哨诡变的,多半是蕾拉的手笔,追求出其不意和一击脱离。
苏菲练得很投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淡淡的白气。嘴唇抿得很紧,眼神专注得有些发狠,那股认真劲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爱琳娜又走近了几步,停在空地边缘,弯腰捡起了另一柄训练木剑。木剑入手,冰凉粗糙。
"一个人练,容易练偏。"
苏菲的动作顿了一下,剑尖停在半空。她侧过脸,飞快地扫了爱琳娜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刺击。没接话。
"光有架子,没有对手喂招,很多细节发现不了。"爱琳娜继续说,手里掂了掂木剑的分量,"比如你刚才那个回身反撩,手臂抬得太高,肋下空档太大了。真打起来,对手只要稍微侧移,剑尖就能扎进去。"
苏菲停下,转过身,看着爱琳娜,嘴唇往里抿了抿。
"要不要比试比试?"爱琳娜问,嘴角带着点挑衅,"不动真格的,就用训练剑。我伤还没好全,力气可能还不如你。"
苏菲愣了一下。目光在爱琳娜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那柄木剑上。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怎么遇到过这种直接的、来自"外人"的邀战。平时陪她练习的只有蕾芙和蕾拉,而她们的方式……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爱琳娜却已经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就是很随意地向前踏了一步,手里的木剑自下而上,划出一个简练的弧线,朝着苏菲的肩膀斜撩过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角度很准,封住了苏菲最习惯的格挡路线。
苏菲的身体快过脑子,她仓促地将木剑向上一架。
"啪!"
木剑交击,撞击处溅起几点木屑。力道比苏菲预想的大得多,震得她虎口发麻,小臂骨头都嗡了一下。
她本来就有些心不在焉,重心也不稳,被这股力量一带,脚下在冻硬的地面上打了个滑。
"噗通。"
她整个人向后摔坐在了雪堆里。蓬松的积雪被她砸出一个坑,冰冷的雪粉溅起来,落了满头满脸,连睫毛上都沾了几片。手里的木剑也脱手了,掉在一旁的雪地里。
她坐在那儿,有点懵。白发上挂着碎雪,脸颊冻得发红,平时那副小大人似的、努力维持的镇定碎了个干净——惊愕、狼狈和不服气搅在一起,全写在脸上。
十九岁少女该有的样子,在这一摔里全露出来了。
爱琳娜没有追击,收回木剑,站在原地。雪粉还在往下落,苏菲坐在雪坑里的样子让她想起温妮塔小时候学走路摔跤——当然,温妮塔摔了会哭,这个不会。
她带着那种淡淡的、略带刁钻的笑容看着她:"反应还行,就是下盘太浮。注意力也不集中。"
苏菲的脸更红了,这次不只是冻的。她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弯腰捡起木剑。
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爱琳娜,里面烧着一团小火。不服,好胜,还有被激起的那股倔劲。
没有犹豫,脚下发力,雪地被蹬出一个小坑,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恼的小兽冲了上去。
木剑不再走练习时的规整轨迹,带上了蕾拉教的那种诡变。剑尖颤动,看似刺向胸口,中途却陡然下沉,划向爱琳娜的腰侧。
爱琳娜"咦"了一声,眉毛挑了一下。她没硬接,侧身半步,木剑顺势一拨。
苏菲的变招却还没完。腰腹发力,借着冲势拧身,木剑从另一个角度反撩而上,直取爱琳娜持剑的手腕。这一下又快又刁,带着点蕾芙教的、以力量强行改变轨迹的蛮横。
"有点意思。"爱琳娜笑了,牙关里漏出来的那种。她手腕一翻,木剑贴着小臂格挡。
"啪!"
又是一声交击。这次苏菲没退,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量旋身,木剑带起风声,横斩!
雪地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木剑交错碰撞的声音开始变得密集。
爱琳娜一边格挡、闪避、偶尔反击,一边观察着苏菲的动作。
这孩子是左撇子,握剑的姿势很稳,手腕的发力方式带着点野路子的味道,但核心的发力技巧又很扎实。更重要的是,她学得快,快得让爱琳娜有点意外。
刚才那一记回身反撩,爱琳娜点出肋下空档太大。下一轮攻击里,苏菲再做同样的动作时,肩肘的角度就下意识地收拢了半寸,虽然动作因此稍显别扭,但那个破绽消失了。
爱琳娜心里掠过一丝惊讶。这纠正的速度,比她当年训练埃里克斯的时候还要快。埃里克斯够刻苦,也够有天分,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总要反复敲打很多次才能改过来。苏菲却像是——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先听进去了。
是因为教她的人吗?蕾拉和蕾芙。
爱琳娜对那对吸血鬼姐妹的了解仅限于"不伤人"和"住在这里"。她们教给苏菲的剑技,有些诡谲阴险,专攻下三路和关节;有些又大开大合,带着以力破巧的蛮横。不是一个流派的传承,倒像是从很多不同的对手身上拆来,然后强行糅合在一起的。
难道蕾拉蕾芙以前除了杀吸血鬼,还和不少人类剑客交过手?爱琳娜不确定。又或者,苏菲自己从上看来的——她的房间堆满了,什么奇怪的典籍都有。
不管来源如何,结果是苏菲知道很多"路数"。她缺乏的,是把这些路数真正融会贯通、并在实战中随机应变的经验。以及,一个更明显的短板——
苏菲的呼吸变重了。
木剑挥动的频率没有降低,甚至因为被爱琳娜一次次轻松化解而带上了更多急躁的力道,但步伐不如开始时轻捷。
每一次蹬地转身,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都更深,收回的速度也更慢。额头的汗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来,滴进衣领。
耐力不行。爱琳娜在心里默默记下。爆发力很强,动作也够快够刁,但高强度的对抗维持不了多久。
这在她这个年纪、这个体格的女孩子里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常态。但如果想走得更远,这是必须克服的障碍。
木剑又一次碰撞,苏菲被震得后退了小半步,鞋跟在冻硬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喘着气,胸膛起伏明显,那股不服输的劲还撑着,只是焦躁开始往上漫了。
爱琳娜没有追击,持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个念头,在今天的观察和此刻的交手中,逐渐落了形。
她训练过很多士兵。从懵懂的新兵蛋子到经验丰富的老兵,天赋高的、资质平庸的、勤奋的、偷懒的,各种苗子都见过。苏菲不一样,完全不是从基础一招一式练起来的正统路子。
像是被人胡乱凿过几刀,却意外凿出了棱角。杂质很多,但凿到的地方,底下有东西。
如果能把这块料子好好打磨一下,在这一个月里,把那些真正在刀口上摸出来的东西都教给她:怎么看人,怎么预判,怎么用地形,怎么用最少的气力打出最重的一刀。
这个念头落下去的时候,爱琳娜心中沉寂了许久的地方,动了一下。
"手腕再沉一点,肩不要耸。"爱琳娜开口,声音平稳,一边说,一边用木剑轻轻点向苏菲因喘息而略微抬高的右肩,"对手会抓住你换气的瞬间。"
苏菲咬牙,按照她说的调整,脚下发力,再次冲上来。这次的突刺更快,更直,放弃了那些花哨的变招,就是一记直刺,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爱琳娜侧身,木剑贴着苏菲的剑身向外一拨,轻松化解。苏菲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失去平衡。
"太急了。"爱琳娜摇头,"力量用老了,没有留变招的余地。"
苏菲稳住身体,喘得更厉害了。她盯着爱琳娜,齿关咬紧,嘴唇失了血色。
随后,像是赌气,又像是被逼到绝境后本能的反扑,她的右手快速抽向腰后。
红杉木短法杖被她握在手里,动作快得看不清。杖头尖锐的晶石末端,在自己持剑的左手手背上轻轻一点。
动作轻巧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嗡。
一股气流以她左手为中心扩散开来。无形的风缠绕上她的手臂、肩膀,然后蔓延至全身——助推、强化。
爱琳娜的眉毛挑了起来。偕同系魔法里有类似"轻身术""疾风步"的辅助法术,但通常需要完整的咒语和手势配合,效果也更温和持久。
苏菲这个——更像是瞬间的爆发施法,作用方式也很特异,仿佛是将风的力量直接"注入"了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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