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还疼吗?"她问,放下手里的东西。


    "好多了。"爱琳娜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依旧杂乱,但比那天晚上稍微有序了一点。"我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罗伊娜指了指工作台对面一张堆着几本的椅子。爱琳娜走过去,把搬到旁边地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拖过树梢,刮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爱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从那份直接来自帝国高层的调令,要求她单人侦察黑雾森并"评估威胁",到她对这份命令背后用意的清醒认知,再到她离开前做的安排——将骑士团主力调往相对安全的南方边境,托付温妮塔,销毁可能牵连他人的文件。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任务简报。但罗伊娜听得很仔细,一直看着她。


    "……所以,我来了。他们想要我死在这里,或者至少,不能再回去碍眼。"爱琳娜说完,端起罗伊娜不知何时推到她面前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我原本的打算是,尽力深入,如果侥幸活下来,就在森林里躲一段时间。等骑士团在南边安顿下来,大概一个月后,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再想办法……联系埃里克斯,或者另做打算。"她顿了顿,"现在……计划有变。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在这里叨扰一阵子。等身体完全恢复,再做打算。"


    罗伊娜一直没有打断她。听完后,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工作台。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沉下来。冷的,见过太多遍的乏味。


    "把忠心耿耿的骑士团长派来黑雾森送死。"她声音很轻,像在把话说给自己听,"清理异己,或者灭口。呵。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些手段。"


    她抬起眼,看着爱琳娜:"你的骑士团……现在怎么样?"


    爱琳娜沉默了一下:"人多了些,都是好手。埃里克斯……我徒弟,现在代理团长,他很可靠。鲁克也在。只是……"她斟酌着词句,"新帝国成立后,我们的职权被限制了很多,经费也时常被克扣。很多老人离开了,补充进来的新兵素质参差不齐。维持基本的巡逻和清剿魔神教残余,已经有些吃力。"


    罗伊娜没再问什么。她重新拿起那块水晶和刻刀,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她说,目光落在水晶复杂的切面上,"这里……别的没有,安静和饭食,总还是有的。"


    爱琳娜看着她重新埋进符文里的侧脸,和十八年前那个人一样,一旦手上有了活,就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她靠在椅背上,身体里什么东西慢慢卸了力。


    罗伊娜已经埋回了她的符文里,眉头蹙着,手底下的刻刀走得又细又稳。工作台上散着乱七八糟的工具和水晶碎片,魔法晶石的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连灰尘都不放过。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撞在玻璃上,化作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这里……"爱琳娜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真是个好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籍、卷轴,还有墙上那些绘制着复杂魔法阵图的羊皮纸,最后落回罗伊娜脸上。好像世上所有东西都在老,只有她忘了这回事。


    "有时候,"爱琳娜说,手指摩挲着木质扶手粗糙的边缘,"我真希望时间能停下来。等等我们。"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模糊的雪景。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现在这样,帝国的未来到底在哪里。"她顿了顿,"我不是想暗示什么。只是……感慨。"


    罗伊娜雕刻的动作停了一瞬,刻刀的尖端悬在水晶表面,没有抬头,但握着刻刀的手指收紧了些。


    爱琳娜察觉到了那停顿。她吸了口气,转换了话题。


    "温妮塔……我女儿,年纪应该和苏菲差不多大。"她说着,声音里多了点暖意,"不过苏菲那孩子,看起来挺……怕生的。"


    罗伊娜的手停住了。她把刻刀放在工作台上,"咔"的一声。她抬起头,看向爱琳娜。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沉下去,归于平静。


    "嗯。"罗伊娜应了一声,语速比平时慢,"她……不太习惯和外人接触……"


    短暂的沉默。壁炉燃烧的噼啪声从楼下隐隐传来。


    罗伊娜的目光移开,落在工作台边缘一道旧划痕上。手指轻轻拂过。


    "她变成现在这样……有一部分责任在我。"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核对一笔旧账,"我不太会……教她那些。和人相处的事。"


    爱琳娜安静地听着。


    "所以……"罗伊娜重新看向爱琳娜,这次目光更直接了一些,"如果你不介意,在这里的时候……多陪陪她吧。"她顿了顿,"她……缺少一个人类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甚至有点生硬。但爱琳娜听懂了。


    她看着罗伊娜,这个容颜未改、沉浸魔法、连给她倒水都不觉得是件事的人,一谈到怎么跟养女相处,就像个第一次被考到课外题的学生,认真,但明显不在行。


    这个想法在爱琳娜心里悄悄落定:罗伊娜·罗米拉蒂,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不光是外貌,还有那种对人情世故像隔了一层雾的疏远——她照顾好自己都勉强,更别说教导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女孩如何面对世界。


    帝国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算计,那些对未来的茫然和沉重……在此刻这个堆满魔法杂物、温暖而混乱的房间里,忽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她笑了笑。很淡,却是连日来头一次。


    "好啊。"爱琳娜说,"反正我也闲着。带那孩子多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也挺好。"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受伤的左腿还有些酸软,但站稳了。


    "那你忙吧。我下去看看。"


    罗伊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爱琳娜转身,拉开研究室的门,走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嗒"的一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少了一个人,魔法晶石的白光显得比刚才冷了一点。窗外雪声细细续续。


    罗伊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那点因为交谈而松动的什么,已经收回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手指搭在抽屉冰凉的铜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只是搭着。


    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很慢地,将抽屉拉开一条窄缝。


    里面隐约能看到一本硬壳深色的脊。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关于"遗传性疾病"与"血脉隐性特质"的研究专著。


    罗伊娜的手指停在缝隙边缘。没拿出来。也没合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的雪在黎明前停了。厚重的铅灰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但至少没有新的雪花落下。庄园前院的空地上积雪有半尺厚,枯萎的草茎和石子小径都埋在了下面。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菲走了出来。


    她一身深色训练服,外面套着那件白羊毛短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手里拿着那根红杉木法杖——很短,只比她的前臂略长一点,木色暗红,质地细密,杖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嵌着一颗切割成多面体的、鸽子蛋大小的风系晶石。


    整个法杖简洁,透着一股纯粹追求效率和速度的意味。


    她走到空地中央,手臂抬起,法杖尖端指向地面。嘴唇微动,音节短促。


    嗡——


    气流嗡鸣,空气被快速搅动。以法杖尖端为圆心,一股旋转的力场扩散开来,积雪被整齐地向两侧推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色泥土。


    范围不大,大概只清出了一块直径五六步的圆形区域,边缘整齐,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风系偕同法术,不是什么高深魔法,但用得这么流畅、精准、瞬发,需要极高的魔力微操和对法术理论的深刻理解。


    "好流利的魔法。"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


    爱琳娜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罗伊娜给她的另一套宽松居家服,外面披了件厚斗篷。


    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动作还有些小心,左臂依旧不太敢用力。她看着苏菲清理出来的空地,眼里多了一点兴味:"动作干净,没有多余魔力逸散。练了多久?"


    苏菲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她把法杖插回腰后的皮套里——那个皮套也是特制的,位置刚好在右手最容易抽到的角度。


    她走到空地中央,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起一柄训练用的木剑。木剑比标准长剑轻一些,但长度和重心模拟得很好。


    她摆开起手式,左脚前踏,重心下沉,木剑斜指前方。练习起基本的刺击、格挡、步伐配合。


    一下,又一下。木剑破空的声音短促而规律,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她练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雪地背景下,显得单薄,也格外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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