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琳娜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十八年的东西一瞬间全倒了出来,太多了,她自己都来不及认清那里面都有什么。只知道烫,烫得眼眶发酸。
她借着罗伊娜搀扶的力道,慢慢地、有些笨拙地重新坐回了扶手椅里。罗伊娜扶她坐稳后顺势蹲了下来,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平时很少做这种"照顾人"的姿势。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的偕同系魔法光辉,仔细检查起爱琳娜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爪痕。她的动作很专注,眉头皱起。
"伤口边缘有魔力污染残留,需要先净化,否则愈合会很慢,容易感染。"她低声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骨骼完好,肌腱部分撕裂……偕同系的''''生命织补''''应该可以处理,但需要精确控制魔力输出,避免刺激到受损的组织……"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指尖魔力的强度和频率,淡金色的光晕在她指尖流转,带着温暖而柔和的气息。
爱琳娜看着她,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一脸认真研究伤口、嘴里念叨着魔法术语的前皇女。好像很多年前,在皇家魔法学院的图馆里,罗伊娜也是这样——抱着一本比她人还厚的古籍,对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图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皇朝覆灭,山河易主,她们各自经历了生死、逃亡、责任和失去。可这个人……骨子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爱琳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得自己都没察觉,混杂着疲惫、疼痛和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的松快。
然后,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努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但没用。一滴眼泪挣脱了睫毛,顺着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砸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冰凉的一点。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手背粗鲁地擦了一下脸,把剩下的湿意和狼狈一起抹掉。动作很快,带着军人式的干脆,甚至有点粗野。
"抱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失态了。"
罗伊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看着她。
壁炉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罗伊娜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看了爱琳娜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指尖的魔法光辉,小心地清理伤口边缘那些细微的、暗色的魔力污染痕迹。
淡金色的光,像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渗入翻卷的皮肉之间。
第21章 远行 3
一夜过后,积雪又厚了一层。壁炉里的柴火没人续,烧到最后只剩一堆灰白的烬。清晨的光从起了雾气的窗玻璃里渗进来,淡得像兑了太多水的牛奶。
爱琳娜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熟。
伤口的疼痛已经减轻大半,罗伊娜的偕同魔法效果显著,翻卷的皮肉边缘收拢,结了薄薄一层淡粉色的新皮。但魔力强行催生的愈合消耗体力,上失血后的虚弱,她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草草装回去的,每一节都在错位的地方顶着,酸,沉,稍微挪一下,它们就用钝痛提醒她别忘了这回事。
她动了动左臂,牵扯感还在,但已能承受。
她起身,动作迟缓。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现在穿着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亚麻布衣裤,好像是罗伊娜的旧衣服。
客厅里很安静,她走到窗边,外面是被雪覆盖的庄园后院,还有那片整齐的、盖着雪的葡萄藤架。
楼下传来一点响动,然后是脚步声。
早餐是在一楼那个兼作餐厅的小厅里吃的。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周围摆着几张风格各异的椅子。罗伊娜坐在主位,面前一杯冒着热气的深色茶。
她换回了平常那身白衬衫和棉裙,金铜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睡得不差。
"这位是爱琳娜·艾尔,"罗伊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以前的……帝国骑士团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的其他人,"也是我的朋友。"
然后她转向爱琳娜,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坐在她左手边、正小口喝着了大量牛奶的咖啡的白发女孩。
"苏菲洛妮娅·茉薇,我的……养女。"
苏菲飞快地看了爱琳娜一眼,算是应了。她坐得很直,一只手在桌下捻着衣角。
罗伊娜又指了指坐在爱琳娜对面、正兴致勃勃往烙饼上抹蜂蜜的红发女孩,和旁边安静地小口吃着东西、深蓝色长卷发的姐姐。
"蕾拉·暮晶,和她的姐姐蕾芙。她们……住在这里。"
蕾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哎呀,团长大人!昨晚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你伤好点了吗?罗伊娜老师的魔法很厉害的!"她声音清脆,像瓷碰了瓷。
蕾芙只抬了下眼皮,算是招呼过了,然后继续专注于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好多了。多谢……收留。"爱琳娜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晚清楚。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感觉有些奇异。前皇女,一个警惕寡言的白发女孩,一对脸色过于苍白的姐妹——肯定不是普通人,像是吸血鬼。
这个组合在黑雾森深处过着平静的日常生活。况且两个吸血鬼在白天还醒着,虽然是躲在照不到阳光的室内。
她拿起面前木碗里的热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烂,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
"住下来嘛!"蕾拉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冬天外面那么危险,你伤也没全好。人多热闹呀!是吧,蕾芙?"
蕾芙嚼完最后一口,看都没看蕾拉一眼:"随你。"
罗伊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认了蕾拉的提议。
接下来的两天,爱琳娜在庄园里慢慢走动,适应着这里的生活节奏。伤口愈合的速度确实惊人,第三天时,除了动作不能太大、不能剧烈运动,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她很快发现,罗伊娜在这个家里,确实一点"陛下"的架子都没有。
甚至可以说,在有些方面,她比其他人更需要被照顾。
比如第二天下午,爱琳娜坐在客厅壁炉旁的椅子上,看罗伊娜给一个复杂的魔法机关更换核心。
罗伊娜全神贯注,手指灵巧地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零件,嘴里念念有词。爱琳娜的茶杯空了,她刚想起身去倒水,罗伊娜却注意到了,忽然抬起头。
"要水吗?"她问,然后很自然地站起身,拿起爱琳娜的杯子走到旁边的小茶几旁,斟满,走回来递给她。
爱琳娜接过杯子,手指僵了一下。
"……谢谢。"她低声说。让前皇女给自己倒水——这场景放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那种诚惶诚恐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借住在别人家,吃了人家的饭,还要被主人端茶递水,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罗伊娜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递完水就坐回去,继续摆弄她的机关,很快又沉浸进去,刚才的小插曲对她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苏菲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院子里,要么练剑,要么就是变成一只羽毛蓬松的白尾鹰,落在光秃秃的葡萄藤架上,安静地梳理羽毛,偶尔隔着窗户朝屋内扫一眼。
她很少主动和爱琳娜说话,但那种观察的目光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人背上有点分量。
爱琳娜亲眼看见她奇特的变身能力,但相比起她青春永驻的母亲,还有两个有着普通人作息的吸血鬼姐妹——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个和温妮塔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警惕,像一只落在高处的小型猛禽,习惯了待在够不着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就好。
爱琳娜也仔细观察着蕾拉和蕾芙。她们的皮肤在白天显得格外苍白,行动比夜晚稍显迟缓,但并无大碍。
她们身上没有低阶吸血鬼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和狂躁,神情也清明。爱琳娜以前在任务中处理过不少吸血鬼,大多是失去理智、只知嗜血的怪物,偶尔遇到高阶的,也多是狡诈阴狠之辈。像这样住在人家里,会烙饼、会看、会拌嘴的吸血鬼,她是第一次见。
只要她们不惹事,不伤害人,爱琳娜决定不去深究。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很多外面的规矩和敌意,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暗蓝色的晴空。爱琳娜帮着蕾拉收拾了晚餐的餐具——虽然蕾拉一直说不用,但她坚持。
做完这些,她看到罗伊娜独自一人上了二楼,进了研究室。
爱琳娜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研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魔法晶石稳定的白光。罗伊娜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切割好的水晶,用刻刀在上面雕琢着细密的符文纹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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