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里一片寂静。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罗伊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端茶杯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在发颤。


    胸腔里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发了疯,猛地收缩,然后猛地剧烈跳动起来,毫无章法,撞得肋骨生疼。


    爱琳娜·艾尔。


    那个名字从二十多年前的记忆里一头撞过来。皇宫里,那个穿着骑士团制服、将她从刺客刀下拉开的金发身影。后来帝国覆灭,她逃入黑雾森,再后来在这里隐居……她快要忘记那些过往,忘记皇城里的人和事。


    可现在,爱琳娜就在这里。在黑雾森里,浑身是血,被魔兽包围,独自一人。


    为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问题涌上来,立刻被更强烈的、本能的惊慌压了下去。罗伊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太急,血液因为长时间坐姿而分布不均,上她天生的小毛病,眼前瞬间一黑,视野碎成了一片嘈杂的白噪音。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她下意识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撑在身旁冰冷粗糙的墙上。墙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眩晕感稍微退去,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得出去。得做点什么。


    她松开扶着墙的手,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强撑着朝研究室的门口走去。手抓住门把,拧开,拉开。


    走廊里的光线比研究室亮一些,壁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


    就在她踉跄着走出门的同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直接翻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


    罗伊娜抬起头。


    走廊另一端,靠近楼梯口和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她个子很矮,大约只到罗伊娜的肩膀,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棕色皮质训练服,上衣束在裤腰里,裤腿塞进一双结实的、沾着些许泥雪痕迹的短靴里。外面随意套了件厚实的羊毛短外套,没有系扣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短而利落,近乎纯粹的白色,但在壁灯的光线下,能看出底层泛着浅淡的暖金色光泽。头发全部梳向一侧,用一根不起眼的褐色细发带固定住,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边小巧的耳朵。


    她的脸很小,脸颊柔和,下巴细巧。但那双鲜红色的眼睛此刻正看向罗伊娜,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有些不讲道理,沉静,锐利,像一个已经选好了猎物但还没有动的人。眉毛细长,嘴唇很薄,抿成一道线。


    站姿很稳,重心下沉,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扶在腰间那把入鞘的长直剑上。呼吸平稳,肩膀和手臂在训练服下撑满了,透出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她是听到研究室门被猛然拉开、以及罗伊娜凌乱的脚步声后,直接从一楼训练的空地翻上二楼窗台进来的。动作快,落地无声。


    此刻,她看着罗伊娜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神情,鲜红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师,"她开口,声音平稳,中性化的音调,语速不快,"出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越过罗伊娜,朝身后那扇还敞着的研究室门看了一眼,然后又落回罗伊娜脸上。


    罗伊娜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促干涩:"去……去牵马。快。"


    苏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转身,靴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般掠过,消失在楼梯口。


    罗伊娜在原地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眩晕感还在脑后盘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回卧室。


    衣柜的门被她猛地拉开,她顾不上挑选,随手抓了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厚实羊毛斗篷披在身上,手指因为发颤而几次都没能系好颈前的带子。她索性胡乱打了个结,转身就往楼下跑。


    楼梯刚下一半,就听到前门被推开的声音,夹杂着马蹄在门外雪地上不安踩踏的"噗噗"声。苏菲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一楼厨房的门也"哐当"一声被推开,红柚子色短发的蕾拉探出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紫水晶色的圆眼睛里满是困惑。"怎么了?这么急……"


    紧接着,蕾芙从房走出来,深蓝发的姐姐脸色依旧苍白平静,但目光已经锐利地扫过慌乱的罗伊娜和门外牵马的苏菲。


    罗伊娜没时间解释。她冲下最后几级楼梯,差点因为踩到过长的斗篷下摆而绊倒。


    "出什么事了?"蕾芙的声音低沉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救人。"罗伊娜只丢下这两个字,就被已经翻身上马的苏菲一把拉住了胳膊。


    苏菲的力道和她纤细的身形毫不相称,罗伊娜只觉得手臂一紧,整个人就被拽上了马背,坐在苏菲身后。苏菲没等她坐稳,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冲进了门外越来越密的雪幕里。


    "喂!等等!"蕾拉在后面喊了一声,但声音很快被风雪和马蹄声淹没。


    罗伊娜下意识地抱住苏菲的腰。女孩的身体在厚外套下硬得像块铁,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马匹在覆雪的林间小径上狂奔,树木的黑色影子飞快地向后掠去。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钻进斗篷的缝隙。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苏菲背部随着控马动作起伏。


    同一时刻,黑雾森更深处。


    爱琳娜的呼吸粗重得像在拉一把锈住的锯,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味刮过喉咙。


    她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皮剥落大半的老枫树,勉强支撑着身体不滑倒。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地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浸湿了袖口,滴落在脚边混合着积雪和枯叶的泥泞里。


    右腿大腿外侧也有伤,虽然不深,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旅行外套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被血染成暗红色。


    十五六年前,不,哪怕是七八年前,这样的伤势和消耗,她还能咬牙撑更久,还能更利落地解决掉这些烦人的东西。


    但现在,她感觉得到体力正从身体里抽走,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借来的力气到了还的时候。肌肉在抗议,肺叶火辣辣地疼,持着匕首的右手虎口已经震得发麻。


    周围,至少还有五只。


    它们个头不大,约莫只有中型犬的体型,但四肢比例古怪,关节反曲,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滑鳞片般的皮肤。头颅狭长,吻部突出,满嘴细密尖牙,在昏暗的雪夜里泛着惨白的光。


    最棘手的是它们的眼睛——一对不够,三对,六只暗红色的小点分布在头颅两侧和额心,在阴影中缓缓移动,始终锁定着她。


    它们不贸然上前,而是分散在周围的树干后、灌木丛的阴影里,缓慢地挪动位置,发出低沉的、像是用爪子刨刮树皮的"喀啦"声,还有喉咙里的"呼噜"声。


    它们在等,等她露出破绽,或者彻底力竭。


    爱琳娜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她不能停在这里。停下就是死。


    她松开靠着树干的手,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受伤的右腿一软,她踉跄了一下,匕首险些脱手。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失衡——


    左侧,最近的那只动了。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从雪坡下的枯草丛里猛地弹射出来,速度极快,整个身体绷成一根刺来的线,直扑她的脖颈。


    爱琳娜甚至没时间完全转身。她只来得及将左臂抬起护住头脸,同时右手的匕首自下而上反撩。


    "嗤啦!"


    鳞片被划开的触感传来,伴随着怪物尖锐的嘶叫。温热的、带着腥臭的液体溅了她半张脸。但那东西的冲力也撞得她向左歪倒,本就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另一只紧随其后从右后方扑来,目标是她的腰腹。


    爱琳娜重心不稳,只能就着倒下的趋势向后翻滚。雪和泥浆灌进她的衣领,冰冷刺骨。她在翻滚中勉强调整匕首的角度,向上刺出。


    没有命中。那东西灵活地在半空中扭身,爪子擦过她的肋侧,撕开外衣,带起又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她滚到一棵较细的树旁,用肩膀抵住树干,挣扎着想站起来。


    视线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另外三头也从藏身处露出了身形,缓缓围拢过来,三头、十八只暗红色的光点,在飘落的雪花中闪烁着,越来越近。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撕裂声,从侧前方的树林间传来。


    紧接着,一团拳头大小、白得烫眼的火球,拖曳着尾焰,以惊人的精准度划破纷飞的雪幕,命中了离爱琳娜最近、正作势欲扑的那只魔兽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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