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裹紧大衣,但寒意还是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雪、有泥土,还有从林子里飘出来的一股说不上名堂的味道,像落叶沤了太久,又像什么活物在里面待过很长时间。


    她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滩,走向那片被雪与雾笼罩的墨绿色森林入口。


    黑雾森边缘。


    空地上,立着一栋两层高的石木结构庄园。建筑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石块上爬满了暗棕色的藤蔓,此刻被一层薄雪覆盖。


    庄园后面,原本荒芜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葡萄藤架。藤蔓早已在深秋枯萎,只剩下虬结的褐色枝干,同样盖着雪。


    "咻——啪!"


    清脆的破空声从庄园前院的空地传来,稳定,有力,带着独特的韵律。声音隔着墙壁和窗户变得有些沉闷,但依然可辨。


    庄园一楼,厨房里飘出小麦粉和油脂热后的焦香。灶台边,一个红柚子色短发的娇小身影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小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面饼。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因为油星溅起而轻轻"呀"一声。


    隔壁的房里,另一个深蓝色长卷发的身影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页发黄的古籍。她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发梢。


    窗外细雪飘落,室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把她那半张脸烘出一点活人的颜色。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推开。


    罗伊娜·罗米拉蒂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深棕色羊毛长裙,外面随意套了件绒线毛衣,金铜色的长发只用一根发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松散地垂着。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茶杯,看起来是刚从楼下续了热水上来。


    她径直拐进了走廊另一侧、那扇总是关着的房门。


    门后是她的研究室。


    房间比八年前更拥挤混乱了。靠墙的架早已塞满,各种大小、厚薄、材质不同的籍、卷轴、笔记手稿堆满了每一寸搁板,甚至溢出来,在地上垒成好几座摇摇欲坠的"山"。


    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工作台,此刻看不见台面。上面堆满了拆解的魔法机关零件、半成品的符文雕刻板、盛放各种粉末和液体的水晶瓶罐、还有更多写满复杂算式和魔法构型的草稿纸。纸张的边缘卷曲,有些上面还沾着干涸的墨迹或不明污渍。


    空气里漂浮着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重得像积了年头的沉积物,有了自己的分量。


    罗伊娜对此视若无睹。她熟练地侧身穿过地上堆积的杂物,走到工作台前,把茶杯放在一堆稿顶上——那里已经有了一圈深色的茶渍痕迹。


    弯下腰,伸手在台面边缘、两摞摇摇欲坠的册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光滑的板状物。她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大约一尺见方的薄板,材质非金非木,哑光黑色。板子的表面刻满了细密、复杂、并且仿佛在自行缓慢流动的银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银白微光,照亮了罗伊娜的手指和她近前的一小片空气。


    这是一块魔法监控板,连接着她这些年里,以庄园为中心,在黑雾森外围关键节点和几条主要"路径"上布下的数十个隐匿的魔法侦测符文。


    罗伊娜的手指在板面上方虚划了几下,那些发光的符文随之流动、重组,显现出以庄园为圆心的大致地形轮廓,以及几十个稀疏分布的极小光点。


    大部分光点是静止的,代表着森林里活动的魔法生物或者固定节点的能量反应。只有极少数,偶尔会缓慢移动一下,然后又停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移动的光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偶尔会有人从奈恩河对岸过来:迷失方向的旅人,被追捕的逃犯,寻求刺激的冒险者,或者别的什么。数量很少,一个月也不见得有一次。大多在外围转悠一段时间,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被森林里的东西吞噬。


    她通常不去理会。只要不靠近庄园,不打扰这里的平静,他们最终是什么结局,与她无关。


    窗外,雪还在下。前院里,那稳定而有力的破空声依旧规律地传来,夹杂着偶尔的踏步声和呼吸调整的细微声响。


    楼下厨房的烙饼香气更浓了,还隐约传来红发身影哼歌时走调的音节。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偶尔的爆裂声和极轻的翻页沙沙声。


    罗伊娜盯着魔法板上那些微弱的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把它靠在工作台边那摞册上。银白色的微光继续在昏暗杂乱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她转过身,重新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茶,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小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灰白变成了泛着紫红的暗蓝。房那扇窄窗的最后一点天光斜斜照进研究室,落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


    罗伊娜从一堆摊开的草稿纸中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密的字迹而有些干涩,脖颈也因为保持低头的姿势太久而有些发僵。她直起背,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轻的"咔"声。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被她随意靠在堆旁的魔法监控板。


    板面上那些银白色的符文在昏暗中依旧发光。大部分光点都停留在原地,或者只在很小的范围内缓慢移动。但有一个光点,在代表森林更深处的区域,正以稳定但不算快的速度,沿着一条走得很直的"路径",持续向内部移动。


    它从下午就在那里了,罗伊娜记得。当时她只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冬天偶尔也会有迷路的人或动物误入外围,但大多很快就会折返,或者被什么东西处理掉。


    但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这个光点还在往里走。


    今晚是绝对走不出森林的。黑雾森的夜晚,尤其是冬季的夜晚,对任何闯入者来说都意味着九死一生。


    罗伊娜皱起眉。大冬天的,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要命地、笔直地往森林深处闯?连方向都不带拐一下的?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还是单纯迷路了,或者……疯了?


    对异常现象的探究本能,让她暂时放下了手里的草稿。她伸出手,没有去拿放在角落的红龙木法杖,而是直接用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动作很随意,就像拂开眼前的灰尘。几道淡金色的、纤细的魔力线条从她指尖延伸出来,迅速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简单、边缘还有些模糊的临时魔法阵。


    阵图的核心与她先前布置在森林里的感应法阵相连。这是一个监视魔阵,消耗很低,功能也单一:通过感应法阵为"眼睛",将法阵周围约四五秒内捕捉到的景象,以模糊的画面投射出来。


    金色的小型法阵在空中稳定下来,中心泛起涟漪。


    罗伊娜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凑到嘴边,同时随意地看着那即将展开的画面。


    金色的涟漪扩散,模糊的影像一层层浮出。


    首先出现的是晃动的、被积雪部分覆盖的深褐色树干和低垂的、挂着冰凌的枯枝。画面轻轻摇晃,显然那个感应法阵被固定在某棵树上,正随着寒风摆动。


    然后,一个身影走进了画面。


    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者装束的人,背着一个帆布背囊,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沾着暗色污渍的匕首。身影在积雪和枯叶覆盖的林间空地中艰难前行,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雪地里留下深陷的、带着拖拽痕迹的脚印。


    画面拉近了一些,捕捉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金发被汗水和雪水打湿,贴在脸颊边,还有几缕散乱的发丝。脸上有被树枝划出的细小血痕,嘴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泛着青灰。


    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即使在模糊的画面里也没有涣散,正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四周。


    罗伊娜的手猛地一颤。


    茶杯从她指间滑脱,"哐当"一声砸在铺满草稿纸的工作台上。温凉的茶水泼溅出来,迅速洇湿了一大片纸张,深褐色的茶渍在潦草的字迹上蔓延开来。茶杯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边缘,摇摇欲坠。


    但她完全没注意。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金色法阵中正在迅速变得模糊、消散的画面。


    在那个身影的周围,深灰色的外套上,有大片大片颜色更深的湿润痕迹——是血,新鲜的和半凝固的混合在一起,从肩膀、手臂、侧腰的位置渗透出来,染红了衣料。


    而在她身影的前方、后方,以及两侧被树干半遮挡的阴影里,能隐约看到好几团低伏着的、轮廓扭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那些黑影有着反光的、小型兽类般的眼睛。


    是魔兽。黑雾森里最常见的、被魔能污染而变得凶暴的掠食者。


    画面维持了大概四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迅速变淡、破碎,最后连同那个临时法阵一起,彻底消失在昏暗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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