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从来不会骂人。


    爸爸从来不会对他发脾气。


    哪怕爸爸不说话、不搭理他。


    爸爸看见他流血受伤、哭得这么惨,会不会……有一点点心疼?


    会不会伸手抱抱他?


    会不会轻轻吹吹他的伤口,告诉他不怕?


    抱着这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弱希望。


    叶清然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


    用力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汹涌不停的泪水。


    指尖擦得脸颊发红发疼,他全然不顾。


    他忍着膝盖撕裂般、一阵阵抽痛的伤口。


    忍着小腿不断渗血、每一步都钻心刺骨的疼。


    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一步一瘸、一步一颤,再次孤单地奔向长廊尽头的画室。


    晚风凄寒,吹乱他柔软的头发。


    吹凉他滚烫的眼泪。


    吹碎他仅剩的天真。


    长廊很长、很空、很冷。


    小小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碎,一路跌撞,一路孤单,一路血泪。


    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推开画室的门。


    屋内墨香清宁,光影温柔。


    陈让依旧端坐画架前,身姿清瘦孤直,安静疏离。


    整个世界,依旧只有他的笔墨、他的画布、他独处的安宁。


    叶清然站在门口,小脸惨白,眼眶通红肿胀。


    满脸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


    小小的膝盖鲜血未止,伤口隐隐作痛,双腿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他带着满身伤痕、满脸泪水、满心最后一丝卑微祈求,软软开口:


    “爸爸……我摔疼了……”


    “我的腿流血了……”


    “真的很疼……”


    他抬起受伤的小腿,努力让父亲看见自己的伤口。


    眼巴巴望着父亲,眼底盛满了孤苦无助的期盼。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是他仅剩的一点点温暖期盼。


    陈让闻声,终于缓缓抬眸。


    那双清润好看的眼眸,淡淡扫过来。


    视线平静、漠然、无波。


    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落在孩子身上。


    看清他通红哭肿的眼。


    看清他满脸狼狈的泪痕。


    看清他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子。


    看清他小腿狰狞裂开、鲜红渗血的伤口。


    所有疼痛、所有委屈、所有伤痕、所有无助、所有期盼。


    他尽收眼底。


    一丝不落。


    可他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无心疼。


    无动容。


    无愧疚。


    无怜悯。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一片寒凉、一片近乎冷酷的漠然。


    他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静物。


    看一缕风,一片叶,一粒尘埃。


    看亲生骨肉满身伤痕、痛哭无助,于他而言,不值分毫在意。


    仅仅一秒。


    淡漠的目光毫无留恋地收回。


    稳稳落回画布之上。


    指尖继续执笔,从容落笔,笔触平稳、不急不缓。


    仿佛刚刚那个带血哭泣、满身伤痕、求助无门的孩子,从未出现过。


    全程无视。


    全程冰冷。


    全程置身事外。


    他沉默、他逃避、他冷漠、他不作为。


    用最安静、最残忍的方式,亲手碾碎了孩子最后一丝期盼。


    画室安静得可怕。


    只剩笔尖摩挲画布的细微轻响。


    温柔,清冷,却残忍到极致。


    叶清然僵在原地。


    小小的身子彻底僵住,再也动不了分毫。


    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阵阵刺痛。


    可身体的痛,早已麻木。


    真正崩塌的,是心底最后一寸温热。


    最后一点点、最后一丝丝、最后唯一的期盼。


    彻底熄灭。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不停坠落、不停流淌、不停浸湿小脸。


    无声地哭。


    绝望地哭。


    彻底无助地哭。


    没有人管他。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疼他。


    他终于彻底、深刻、清清楚楚地明白:


    妈妈不爱他。


    明知他无辜,依旧肆意迁怒、无端谩骂、冷漠厌弃、见他痛苦毫不动容。


    爸爸也不爱他。


    明明看见他满身伤痕、痛哭无助、卑微求助,依旧冷眼旁观、死寂漠然、彻底无视。


    他是这场荒唐婚姻里,多余的人。


    是母亲泄愤的牺牲品。


    是父亲冷漠人生里,最无关紧要的累赘。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


    没有人爱他。


    从来没有。


    第163章 深夜惊魂


    叶清然七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那场满月宴,轰动了整个京都。


    叶家宾客云集,满堂红绸,灯火绵延。


    所有人都在恭贺叶家喜得幼子,场面热闹盛大,处处欢声笑语。


    唯独七岁的叶清然,孤零零站在长廊阴影里。


    他远远看着自己的母亲,叶舒。


    叶舒是叶明谦最疼爱的独女,性情冷傲。


    可那天,她抱着襁褓中孩子。


    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眼底的宠溺、小心翼翼、珍视疼爱。


    是叶清然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安静看着,一言不发。


    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对母爱的期盼。


    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从这一天起,叶清然不再奢望任何亲情。


    他明白。


    母亲的温柔,母亲的偏爱,母亲的所有温情。


    从来不属于他。


    他把所有精力、所有心思,全部放在学业上。


    他天赋惊人,心智远超常人。


    一路疯狂跳级,步步领跑,成为京都最耀眼的天才。


    也是在这段无人陪伴、无人问津的岁月里。


    叶清然深深爱上了物理。


    人世间的感情太假、太凉。


    可物理不会。


    公式恒定不变,定理绝对公正。


    它不会偏心,不会背叛。


    理智、真实、安稳。


    这是叶清然孤苦年少里,唯一不会辜负他的东西。


    *


    十三岁的叶清然。


    清冷自律,沉稳克制,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习惯叶家凉薄,习惯无人疼爱。


    直到这一晚。


    一切开始变得诡异反常。


    夜里十点。


    书房灯光明亮。


    叶清然正低头推演物理公式,心神沉静,专注认真。


    房门被推开。


    脚步声缓慢、刻意温柔。


    叶舒走了进来。


    她神色平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这是多年来,唯一对叶清然露出的温和姿态。


    叶舒看着伏案的少年,语气柔和得陌生。


    “清然,学到这么晚,累不累?”


    “我给你冲了杯热牛奶,喝了休息一会儿。”


    叶清然抬眸看她。


    心底没有半分惊喜,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彻骨的警惕和冰凉的惊讶。


    太反常了。


    十几年冷漠无视,不闻不问。


    怎么可能突然温柔体恤?


    这份温柔不是善意,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他没有戳破。


    只是淡淡点头,轻声回应:“嗯。”


    伸手接过牛奶,仰头安静喝完。


    全程面无波澜,眼底一片荒芜。


    自此,连续好几天。


    叶舒每晚准时入房送牛奶。


    每晚都是温柔问话,每晚都是体贴叮嘱。


    “别熬太狠,身体要紧。”


    “喝了牛奶早点睡。”


    旁人看了,或许会以为她是温柔尽责的母亲。


    可叶清然只觉得寒意彻骨。


    不对劲。


    太不对劲。


    果然。


    不过几日。


    素来极致自律、头脑清明、精力充沛的叶清然。


    开始变得异常嗜睡。


    每晚喝完牛奶,昏沉感瞬间席卷全身。


    白天精神涣散,脑袋沉重胀痛,四肢酸软无力。


    专注力下降,整个人像被困在浓雾里。


    怎么睡都睡不醒。


    他怀疑,问题出在那杯牛奶里。


    又是一个深夜。


    叶舒准时推门而入。


    依旧是温和神色,依旧端着一杯温热牛奶。


    她走到桌前,轻声道:“今晚也学到很晚,快把牛奶喝了。”


    叶清然垂眸,身体的不适感已经压得他有些难受。


    他抬眼,平静开口。


    “妈,我胃不舒服,有点胀,晚点再喝吧。”


    话音刚落。


    叶舒脸上所有温柔,瞬间一秒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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