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沉重煎熬。
重症监护室外。
厚重的隔音玻璃。
隔绝里外两个世界。
叶清然站在玻璃前。
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凝望着病房里面。
少年安静躺在纯白病床上。
银白色发丝被医护人员细心打理,柔软贴在光洁额头。
双眼紧闭,长睫安静垂落。
少年肤色本就偏冷白,此刻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毫无生气。
细密的透明管线缠绕周身。
吸氧管、输液管、监测线。
仪器发出滴滴轻响。
单调、冰冷、直白。
不断提醒着旁人,他此刻有多虚弱。
“医生怎么说?”
叶清然声音哽咽,目光集中在病床上之人。
保镖压低声音,轻声回答。
“浓烟重度吸入,呼吸道严重灼伤。”
“裸露皮肤大面积高温烫伤,后背伤势最重,有烫伤,更有玻璃碎片划伤……”
“光是清除玻璃碎片,几位医生一起就花了好几个小时。”
“火场高强度奔跑,超出身体极限,多器官短暂性负荷超载。”
“医生说,能不能醒,要看这几天自身求生意识。”
每一句冷静客观的医学描述。
都像一把锋利细针。
狠狠扎进叶清然血肉里。
疼。
疼到发麻。
疼到呼吸艰难。
他清清楚楚记得。
那场漫天大火之中。
少年把唯一干净的湿毛巾,捂在他鼻子上。
把浸湿降温的衣衫,全部裹在他身上。
玻璃破碎的时候,江野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用血肉生生抵挡。
把所有保护、所有生机、所有安稳,全部毫不犹豫,留给了他。
所以。
他干干净净。
除了轻微烟味、虚弱乏力,没有一丝外伤。
皮肤白皙完好,没有半点灼伤痕迹。
而江野。
撕开自己的衬衣。
赤裸脊背直面高温烈火。
硬生生替他扛下所有滚烫伤害。
叶清然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悬在冰凉玻璃上方。
距离很近,却始终不敢落下。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
“明明该是我受的伤。”
保镖沉默。
不敢接话。
“明明我才是被困的人。”
他垂着眼,喉咙发紧。
“为什么受伤的是他?”
保镖低声安慰。
“江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叶清然自嘲一笑。
眼底泛红,酸涩难忍。
“他凭什么心甘情愿?”
“我只是他的授课老师。”
“一个月都见不到几面。”
“我们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话音落下。
长廊死寂。
保镖沉默不言。
叶清然盯着玻璃里虚弱的少年。
心口密密麻麻,疼得窒息。
他轻声问保镖。
“他冲进火场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保镖回想当日机场画面。
如实回答。
“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在里面。”
简单四个字。
却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
足以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叶清然。
瞬间红了眼眶。
*
五天后。
清晨。
天光透过落地窗,温柔洒落病房。
重症监护室内,心电监护仪规律跳动。
病床上。
江野眼睫轻轻颤动。
一下。
两下。
缓慢、微弱、不易察觉。
第59章 很重要的人
许久。
江野艰难掀开沉重眼皮。
一片朦胧的浅色光晕,撞入眼底。
视线模糊。
重影涣散。
眼睛被浓烟灼伤,还未彻底恢复。
看不清楚任何清晰轮廓。
喉咙干涩发疼。
像是被粗糙砂纸反复磨刮。
身上烫伤、划伤的皮肤,一阵阵持续灼烧刺痛。
轻微一动,都牵扯全身神经。
难受得让人下意识蹙眉。
江野缓慢转动眼珠,迷茫扫视纯白天花板。
鼻尖萦绕清淡消毒水味道。
这里是医院。
意识缓慢回笼。
烟火、高温、黑烟、楼道。
还有那个靠在角落、虚弱无力的男人。
一幕幕画面,缓慢浮现在脑海。
他活下来了。
那叶清然呢?
这个念头,瞬间压过身体所有疼痛。
成为他此刻唯一执念。
江野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动。
气息微弱,嗓音沙哑破碎。
几乎不成音调。
他用尽全力。
吐出醒来之后,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心里话。
“叶清然……他没事吧?”
没有关心自己伤势。
没有在意满身伤痛。
没有疑惑身在何处。
睁开眼。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的第一秒。
他只想知道。
那个人,是否平安。
一直静静守着他的叶清然,推门而进,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那人声音微弱沙哑。
话音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一瞬间。
鼻尖发酸,眼眶滚烫。
隐忍多日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
透明泪珠,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静静滑落。
砸在干净的白色地砖上。
悄无声息。
碎得彻底。
他连忙侧过头。
不愿让病床上虚弱的少年,看见自己失态落泪的模样。
肩膀,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心口又酸又胀。
密密麻麻,疼得无法呼吸。
几秒之后。
他平复好紊乱呼吸。
缓慢转身,走向病床。
脚步声轻柔。
生怕惊扰床上虚弱的少年。
江野模糊视线里。
看见一道清瘦黑色身影,缓缓靠近。
熟悉的清冷气息。
熟悉的干净风骨。
哪怕视线不清。
他也能一眼辨认出来。
是叶清然。
少年苍白的唇角,极轻上扬。
扯出一抹浅淡、干净、虚弱的笑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语气放松,带着一丝释然。
“没事就好。”
只要你平安。
我所有伤痛、所有冒险、所有狼狈。
全部值得。
叶清然站在病床边。
垂眸看着他,眼底泛红湿润。
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刻意放轻。
“我没事。”
他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刻意压低语气,却还是藏不住里面的颤抖。
江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蓝色眼眸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澄澈干净。
漂亮得不像话。
叶清然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安静、温顺、没有往日半分桀骜。
叶清然沉默几秒。
终究压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后怕、恼怒。
他微微抬高语调。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还有藏不住的后怕生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巴黎?”
江野嗓音沙哑,语气平淡随意。
仿佛那场炼狱火海,不过是一场寻常散步。
“来这边玩,刚准备回去。”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
敷衍又简单。
叶清然指尖微微收紧。
心口涌上压抑多日的火气。
是后怕。
是心疼。
是愤怒。
是惶恐。
无数情绪交织,化作压抑的质问。
他看着虚弱不堪的少年。
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不是专业人员,而且毫无保护措施,独自冲进火场有多危险?”
江野轻轻嗯了一声。
语气温顺。
“知道。”
“高层火灾,浓烟有毒,高温缺氧。”叶清然喉头发紧,一字一句。
“随时会窒息、会烧伤、会被掉落建材砸伤,甚至会随时丧命!会尸骨无存……你明白吗?”
“明白。”
江野全部明白。
他比谁都清楚火场致命风险。
叶清然呼吸发颤。
压着心疼,继续追问。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进去?”
少年安静望他。
蓝色瞳孔干净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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