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沿,指腹蘸着散痕的药膏轻柔地抹在那些红印上,眉间却已然舒展开来。


    “是孤没有轻重。但话说回来,七损八益,二者可调,你既告知孤内经所言的阴阳之损害,怎么不提提益处呢?”


    沈棠眼睫轻轻一抖,偏移开了眸。


    他语气温和:“八益中言,五欲皆至,和沫而行。可在此前你却不肯让孤多碰,又总压忍着,岂能不难受?”


    听着谢晋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她耳尖蓦地染上一层红,话变得支吾:“......你别说了。”


    他笑望着她:“适才还劝孤,怎么又不让说了?”


    沈棠拢回衣衫,背过了身子。


    哪知他连这些书也看呢,半点没劝动,反倒是因她不配合,才造成的不适。


    谢晋此刻知晓她并非厌腻了他,只是不适应他夜夜总缠着她,心里舒畅不少。


    他取过另一瓶脂膏,寻下身去涂抹,一边保证道:“我日后尽量克制些。”


    第70章


    江徇四月离开了京城,江老太太的病尚在恢复期间,并未随行。


    沈棠从祖母口中得知此事,方才明白为何谢晋为何让太医去江府,原是事先安定人心,要人替他去江南尽心尽责办事。


    他当时大可直接言明,竟无端担忧太医抢了她的活,怕她因此不高兴,实在敏感过了头。


    不过他当日应下她后多有克制,亦让她好受不少。


    又至入冬,沈棠午后在东配殿里配着香料,明嬷嬷从前殿回来忽地近前同她说了桩事,她顿了手中的活,怔了片刻。


    “黄公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殿下让人从相州带了些东西来。”


    “让他进来罢。”


    黄安命人将东西搬进了殿内,随即上前去问好,“这些都是李掌事送来给您的,恕奴才不敬,先拆了封。”


    送进宫的东西一概都得核验,沈棠知晓这个规矩,并没有说什么。


    “有劳。”


    “哪儿的话,您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沈棠抬眸看向他,片刻后倒也问了他几句过往的事。


    谢晋听完黄安回禀,翻折子的动作顿在了那。


    “她听后可有不高兴?”


    “瞧着是没,只是问了奴才何时赎回来的。”黄安略顿了顿,又道,“太子妃同奴才说,当日将送还东西给殿下时,还缺了一样。不过那东西还不回来,已然被炭火烧了。”


    谢晋忽地屏息,一时心绪纷乱。


    她烧了他何物?


    怨他到烧东西的地步,今番忽地提起,怕也是想到了那些不好的事。


    除夕宴这夜,宫里张灯结彩,喧闹喜庆。


    夜宴分了两席,圣上与太子、大臣们在乾清宫的外朝宴,皇后则携六宫在昭仁殿的女眷宴。


    六公主也进了宫,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坐在沈棠的身侧,觉着孩子过于活泼闹腾吩咐奶嬷嬷抱开去旁边走动,自个与沈棠饮酒欢聊。


    “我在景阳殿命人摆了投壶,一会儿咱们去玩上一玩,怎么样?”六公主兴致勃勃道,“今夜皇兄要在乾清宫赐福字,可有得忙,不会来打扰咱俩的。”


    沈棠含笑应下,见她又要端杯,明嬷嬷上前劝了两句:“姑娘要陪着娘娘守岁,莫要贪杯,不然明早得头疼了。”


    席位挨着皇后,她自然也听见了,笑着与明嬷嬷道:“不打紧,她若是乏了,你只管扶着回去歇着,不必留在这。”


    到了亥时,两人便起身离开了昭仁殿。


    可还没走到一半,宫女忽然急匆匆来禀,道是小郡主不知是不是吃坏了羹汤,哭闹得厉害,奶嬷嬷一时没辙。


    沈棠看向她,忙道:“快回去哄哄,天这样冷若哭太久,可要着凉。”


    六公主又担忧地离开。


    沈棠也没有折回去,依旧往景阳殿走。


    外头飘落着雪花儿,她裹着斗篷在甬道处走着,因饮了酒浑身都生暖,便有些贪着外间凉风,特地将步子走得极缓。


    谢晋没有留在外宴,因圣上亲自赐字,他便早早离了席。


    这会儿远远地随在沈棠身后,缓步跟着,见她在旁边的花池停了许久,才缓步上阶去了景阳殿。


    明嬷嬷见着太子来,颔首引着宫女皆退下。


    殿内摆了铜壶,沈棠进殿后褪了斗篷,从旁边抓握了一把箭矢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出手。


    太久没有玩投壶了,从前虽偶尔与六公主玩一玩,可隔了好些年,已经疏了。


    她看了两眼,觉得铜壶摆放的位置有些远,以她如今的臂力不知能不能投中,加上适才喝了些酒,目力肯定有受影响,便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调整一下位置。


    可腿还没迈出去,又想,这已经是投壶最近的距离了,不可再远,若再放近,好像有些不对。


    她握着手里的箭矢,呆愣在那。


    谢晋静在帘帐后面望向她,见她面色专注认真,好似在做什么准备,模样生动活泼,瞧得人心柔似水。


    “和孤试试?”


    忽然的声音打断了沈棠的思绪,她转过脸,谢晋已经近到她身前。


    沉默几息,她没有拒绝,而是看向那并在一起位置的铜壶,“都在这个位置吗?”


    谢晋笑了声,“不占你便宜。”


    随即招手,命人将铜壶搬远了七八步外。


    沈棠看着那距离,再看看他沉稳的眸色,有些后悔应下。


    谢晋自小随着先皇,除了课业,骑射也极好。长大后她曾听六公主说过,马上开弓,百步穿杨,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当年她侥幸赢他一次,如今以他的力气与准头,如何还能再赢。


    她这会儿只管想着,别输得太难看。


    不过,她还是提前告诉他:“不许让,公平点。”


    谢晋点头,率先投了一矢出去,力道生巧,落进壶口箭矢沉闷,连丝晃荡都没有。


    沈棠有些目惊,稍移开了两步,浅浅吸了两口,慢抬出手也投掷出去。


    她目光紧紧盯着落定在自己铜壶里的箭矢,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偏。


    接下来两人依次投中,不过差距仍摆在那里,哪怕比她远了好几倍,谢晋已经轻松投中。


    而观她,轮流多投了几次便臂力不行,一回比一回慢,每每投得吃力。


    看着两人手中皆剩了最后一矢,她却腕骨生酸,眼目也有些生晕了。


    谢晋见她面颊生汗,倒先停了手,“要不要回去歇着?”


    面前的人力气显然跟不上,揉了揉手腕,却不允许他这个节骨眼退出。


    “比完。”


    “行,那你先,孤缓缓。”


    谢晋退后两步,眸光随着她而动。


    那柔软的身姿藏着柔韧,明明带着倦意,仍能强撑着算好投出的位置与力道,未曾偏过一矢。


    既沉稳又从容,倘若真学起骑射,怕是不输任何人。


    殿内烧好了几盆炭火,煨得那面颊愈发绯红生艳。


    谢晋凝神瞧着,竟有些庆幸她不爱这些,否则她这样的倔脾气,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恍神间,听得她忽然唤了一句,谢晋便也顺势将手里的箭矢投了出去。


    目光转过来时,身前的人突然仰眸看向他,忽地打量着他,在确定什么。


    他回了神,便见缓缓弯起的眉眼,宛若月华般亮起。


    “谢澜玉,你又输了。”


    那最后一矢堪堪擦过壶口,跌落在了地上。


    可此时这样的笑颜,却让他甘心输上千百次。


    “嗯。”


    他低沉应了句,她脸上的笑便愈发浓艳,灼人眼目。


    谢晋忍不住捧她的面颊,好似不肯认,故意问:“要不要再来一次?”


    沈棠忙摇头,当即要朝外走。


    不过没走多远,她便有些走不动了。醉倒还没醉上头,只是想想回东宫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刚刚又比试投壶,耗费精力,她步子迈得小,走得极为缓慢。


    谢晋适才要俯首抱她,被她拒绝,道是被人瞧见不好,欲让人抬步辇来,又道不合规矩。


    他一时没法,只得牵着慢慢走。


    两人行至池边,谢晋见她停了步子,缓缓开口:“你可好奇我当日烧毁了你的什么东西?”


    “上回比完投壶后,你便掉了荷包在我这。”她指了指池边的一处位置,“约莫在那罢,不过或许不是掉的,是被我拽下来的。”


    谢晋静滞在那,喉间哑然无声,许久都没敢移目至她面上。


    她却仰眸望来,一面从袖口里取出一个赤红荷包,声若春风轻语。


    “还你了。”


    东西放在他手中,谢晋心绪翻涌,眼眸涩然。


    他无法细想当日,她珍放这么多年,到最后却被伤得舍弃毁了。


    他怎么敢还去奢求她,重新回到从前。


    “寻常夫妻也未必能完全接受彼此,但他们仍能在一起。或许是能接受的比不能接受的要更多些,喜欢的比不喜欢的更多些,我现在的感受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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