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寝静谧安宁,红烛流铺满地。
再睁眼时,温热的呼吸犹在颈边,沈棠怔了会儿,忙把环抱的她手推开,缓缓坐起身。
覆在她身上的热源这一瞬消失,她有些迷蒙。伸手扯开了衣襟,手指碰了碰,并无感觉,脖子上显然并没有吮痕。
可她这会儿整个人还是疲累的。
谢晋怔看着她的这个举动,扶在她后背的手臂僵硬了会儿,敛过眸中沉欲:“要不要再歇会儿。”
沈棠有些不确定:“你夜间是不是......”
他微微一顿:“什么?”
沈棠看向他,迟疑半会,见他嘴唇完好无损,到底没有继续问:“无事。”
两人各自下了榻,宫人进殿洗漱伺候,随后便又一道去行朝见礼,帝后皆赐了玉。
第二日则是庙见礼,圣上赐宴群臣。内廷亦另设了筵席,宴请宗室臣员女眷。第三日,圣旨下到沈府,追封沈夫人为三品淑人诰命。
成婚之后,还算平静。沈棠每日从皇后那儿回来,便待在东配殿。殿中陈设多依她自己的喜好布置,物件皆是从沈府搬来的。东面一壁是整排书橱,密密匝匝皆是医籍;往前些置了一张长案桌,兼作香案与药案。北面用八宝屏扇隔出小间,置了妆台憩息的床榻,帘帐后的窗边另置一张罗汉榻,她在榻上坐着看书时,两只猫儿无事便蜷团在边上,爪间拨弄着绸带绕成的铃铛球。
这处算作她的书房,除了明嬷嬷,宫人不会进殿,谢晋在前殿处理朝政,也甚少来打搅她。
帝后分住两宫,按礼制规定,他们亦该同宫不同室,分居东西暖阁。但这条规矩于谢晋等同虚设,他夜间依旧与她在西暖阁同榻。
晨间女官们捧着盥漱之物进殿伺候,各个垂眉敛目,只作寻常场景瞧不见。
“吵醒你了?”谢晋撑臂侧躺着看向她,压着她欲起的身子,一手轻搭在她腰腹,“不必起来,用不着你伺候。”
朝臣卯正入殿叩礼,他寅末便得起,这个时候外头天还是暗着,寅正也还未到。
沈棠迷蒙着眼静呆了会儿,待他洗漱完,也掀开帘帐起身。
谢晋却还未走,而是静立在她的梳妆台前扫量着,随后拿起了台面上的东西。她愣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还没等明嬷嬷取披衣过来,便踩着软鞋几步走到他身前。
见他手中翻出来的赤红绣团,伸手上前欲夺过来。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是么?”
面前人转过头来看她,故意举高手臂,侧过身子,笑望她,想要她近前去拿。
他身量高她好些,她踮脚伸手好几下也没能拿到,索性收手不去抢了。
谢晋也歇了逗弄她的心思,忙将东西重新放进她手中,顺势伸臂揽过她。也不管身旁是否还有宫人与嬷嬷在,低首贴上前,哄回道:“好了,孤不看。”
沈棠从他怀中转过身,将东西放到明嬷嬷手中,示意其收起来。
面上就隐隐闪过些不自然,没有抬头。
见她有些紧张,谢晋唇边笑意更甚,没忍住又问:“当真不能瞧?”
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未碰过针线。往日送他的玉佩是她亲自刻上的字,那些细活需用上不小的手劲,他当初忧着她手伤,便与她道缝个一针一线小物件即可。她彼时难为情地告知他,未拿过针线,实在不好示人。
这两日瞧她饶有兴致地拿起针线,多少有些新鲜。
大抵这宫里的日子过于枯燥,处处限着她了。
沈棠并未答他,取过一旁的白玉带重新近到他身前,欲替他系扣。
宫灯落在她秀丽的面容上分外柔和,因才起身眸中似浸润着烟雨,倦秾婉丽。绸衣松松地笼在身上,散落的青丝随着动作轻滑至颈边,尽显窈窈柔情。
谢晋低眸,有些失神地望向她。
视线在她指尖细致小心的动作上流连几许,缓缓移至她面上。
“今日可是要回沈府?”
“嗯。”
“若你实在不放心,孤可以让宫中的太医前去。”
“无妨。”
“你莫要如此生分,断无人敢说什么。”
太医留在臣子府中不合规矩,但这些事于谢晋来说已然无关紧要,只要能解她几分不安。
“祖母这两日好转了些,你不用担忧。”
“你宽心,孤才能安心。”
她张臂绕至他后腰,将玉带环到腰腹调整间隙,半敛着眸仔细系扣。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这一刻落在谢晋眼里,有种夫妻偕老的慰然悸动。教人多望一眼,便多沦陷几分。
见她松了指退身,他及时握回,拢紧那纤柔细指轻拉至身前,欲抚她面庞的手却被她反握。
她仰眸看来:“时候不早了。”
宫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殿中只余两人。
谢晋喉结缓缓滑动,声音低地犹似缠绵悱恻,贴着耳侧唤她:“沈棠......”
沈棠松开他,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背过身看向镜中望来的人,提醒道:“你若迟了,可别算在我的头上。”
谢晋便没再缠她,轻笑着迈步离开了寝殿。
暮春三月,文华殿前的两株海棠开得正盛,花密密攒着如两座粉白云山坠在殿角,日头映透,粉瓣便莹若薄冰,整树明灿。
谢晋望了片刻,敛过眸中被无端牵动的心神,肃然神色进了殿。
他立于案前,手中捏着一封江南来的密折。
“堤坝垮了三回,银款亦拨了三回,皆不见成效。年久深远的积弊,若要根治,儿臣以为,当立即遣派锦衣卫前往查实,不能再拖延。”
圣上搁下朱笔,语气沉缓,带着一贯的宽仁:“可此番查下去,必定牵连甚广,江南士绅与朝中盘根错节,若叫他们拿了‘酷吏’的名头,朝堂亦不会安宁。”
太子掌锦衣卫,已然在火线上行走,届时到东宫的弹章想来也不会少。
不过太子既然提出,圣上也没有急于否言:“查贪污如割疮,割完还得要人去算清账、筑实堤、拢住人心。蠹吏撤了一茬,需要人补,江南那地方,既要骨头硬的人去镇场,又要能安抚人心的,谁去能合适,你可有考量过?”
“父皇所言儿臣都明白,牵连之广,反弹之烈,后事之妥,儿臣每一桩都想过。”
谢晋心中有了几人选,逐一禀明了圣上。
圣上闻言并未反对,当即传邱明、沈雍两人进殿商议。
待此事议完,谢晋留在了文华殿,至申时才回东宫,听闻人出宫后迟迟不曾回,便问了句。
“沈老太太身子如何?”
“好着呢。”
黄安趋步跟上:“太子妃今日看完沈老太太,又转道去了江府给江老太太诊脉,这才耽误了些时辰。不过太子妃这会儿离开江府,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殿下只管放心。”
谢晋神色淡然,没说什么,回了书房。
夜间入寝,他坐在椅榻上,见她洗漱完从屏风后行近自己,却只是望了他两眼,便擦着他的身子往床榻走。
安静躺下,轻扯过一床薄被,阖了眸。
这段时日两人同榻,但皆各自一床被子,虽极是正常,他却不喜。因在他看来,犹如立了道分界线,无端将两人疏离开。
谢晋自她身侧躺下伸臂上前,隔着被子搂着她。
沈棠肩膀一紧,睁开眸,“你松些,我不冷。”
他并未挪动丝毫,“还未入夏,夜间雨寒,莫要着凉。”
沈棠没再应声,也由着他。
近些时日,两人之间十分和谐,并未有任何的变动,谢晋事事皆顺着她,甚至破格允许她出宫。
如此安稳相处,她自是能接受的。
反倒是他总是隐隐透出些不安。譬如白日他忙于朝政,甚少踏入后殿打搅她,肯留彼此<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可一至夜间总是格外想抓住她,不止榻间情事多缠磨,便是事后歇着他也依旧不肯松放她,用一种看守的目光望着她,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或许彻夜都不曾合眠。
静谧中,他问了句:“你祖母近些日可还好?”
沈棠回道:“不是说了么,一切都好,并无不妥。”
“那就好。”
话落,被子被掀开,他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
衣料薄软,两具身体拥在一处,极清晰地感受着他身上的烫意在不断攀升,沈棠下意识就往里挪了些,“......你明日还要上朝。”
谢晋将人拉回来,“抱会。”
沈棠能感觉得出来,他今日好似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沈棠依旧隔上五六日出宫一次,江老太太的病症不好中断,她尽量收缩时辰,奈何每回都日暮才回宫。
谢晋倒没说什么,只让她莫把自个劳累过头了。
这日夜里他提前回后殿,一道用过晚膳,随即又同她去了东配殿。
他命人搬了折子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着,她则在整理自己的书,抑或在长案前执笔记录,各自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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