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低首打招呼,寒暄如旧。


    谢晋这会儿刚行到分路口,抬眸便看见了亭边的几人。


    又有多日未见的人,却因侧着身子只能见她半张脸。眉眼微微弯着,瞧来心情甚好。她却不曾看见自己,因这会儿正与旁人在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沈府三姑娘与其夫君,却也是彼此对望而谈。


    他顿足静看了两眼,没有往前去惊扰,绕开两步回了宫。


    沈棠并未看见亭外有人,还是察觉江徇视线落在别处,面色有异,方才转了头。


    不远处一行宫人正随着谢晋离开,人群里面黄安却折身朝着走来。


    “今儿天热,两位姑娘久留在外间仔细晒伤了。前头的春晖殿安静又可纳凉,殿下一早命人清扫了,诸位不妨移两步进殿,再叙话。”


    宴席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沈棠倒没有推拒。不过,只她与沈环前去歇了会儿。


    后来两个月黄安未再来沈府,倒是皇后与圣上时不时会派人来。


    八月一入秋,离原本定下的日子不过月余。


    亥时后,东宫书房的烛火换了两茬。


    谢晋这会儿坐在案前,翻着册子,理着诸多物件。


    黄安在一侧帮忙叠放收整,正躬身拾掇着,耳畔声音轻缓响起:“这大半年,孤便只见了她一面。”


    不像幽怨,好似寻常一句。


    他可不敢苦着脸应答,当即笑道:“殿下莫多想,不日便要大婚了,喜庆着呢!”


    太子继续翻着,直到都捋完了,方才合上册子。


    “是啊。她不久后都在孤身边,孤害怕什么。”


    黄安低眸垂首。


    他听得出来,怕是内心生了恐惧,字字说得涩缓。


    第67章


    赶在大婚前,圣上下旨,命大理寺将关押已久的楚王一党余案定案判决。


    因牵涉宗亲,此案结审定谳后须由圣上亲览朱批,遂由太子代往大理寺当面接收案卷,带回宫中呈阅。


    谢晋这日便出了宫,去大理寺后台听审,至未时末方才结束。


    大理寺卿与江徇恭敬地将太子送至衙门口。


    黄安躬身上前,凝着面色低声回禀一句,谢晋略怔了怔,随即缓缓抬了头。


    看着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神色从惊喜到看见她手中提的药后便静滞在原地。


    江徇亦是意外至极。身边的随从才回话要他去一趟药堂,眼下见沈棠亲自送药来,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侧眸看了眼身侧的太子,到底躬了腰,随即打伞下了石阶。


    沈棠亦迈步走向前,将药递给他:“你祖母的病可试试北族的方子,兴许能痊愈。”


    江徇原本停在几步外,但此刻雨丝斜织,面前人又未打伞,他到底近了前,随即在一尺处堪堪停住。


    他伸手接过:“若真有希望,那便有劳表妹了。”


    “不必见外。何叔这两日会先去给老太太施针,此外着人时刻照看着,不可离人。”沈棠略顿了顿,“大伯母也盼着老太太的安,你若有空,也前去看看她。”


    因先前自个祖母撮合他们俩,江徇近两年为避嫌没再踏进沈府一步,如今既然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便没必要如此。


    大伯母到底也是他的亲人,若只因这点小事再无来往,也着实叫人心寒。


    江徇闻言目光稍垂,心有愧疚:“劳表妹替我谢过婶婶,只请她一定宽心,祖母我必定尽心侍奉,不敢有疏。”


    说罢,抬眸见面前的人直直望向自己,不退不避,他撇开那份不自在,到底扶了扶手,声音低下去几分:“是我的不是,改日定登门向婶婶赔罪。”


    沈棠唇边便漾开笑意,语气如常:“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官员退回衙门,廊下顿时空落。谢晋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定定望着那伞面渐渐朝她倾斜。


    旧景重来,分毫不爽。


    当真没有料到,竟教他又看了一遍。


    听完嘱咐,江徇欲将手中的伞给身前人,可犹豫片刻到底没有举到她手中。他不该如此,平白惹得那位猜忌,遂颔首谢过,拎着手中药,抬步离开。


    雨才飘落下来,不算大,毛毛细雨。


    沈棠仍停在石阶下,缓缓抬眼过去,见谢晋还杵在那儿,目光半寸不移,面色倒很平静。


    “殿下不走吗?”


    “既然亲自为他送药,孤若上前不是不扰断了你们说话?”


    两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谢晋如何也没有想到。


    沈棠温缓着声:“所以,想要我解释?”


    “既是送药又何须解释,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不用担心孤会误会。”谢晋不想在此刻去计较,伸手取过黄安手里的绸伞,擎在手中,迈步下了石阶,近到她面前,“也多亏了他,孤方才能见你一面,不是么?”


    他心中自然不舒畅,适才那倾伞的一幕简直刺目扎心,他几乎是强捺着想上前将两人分开的冲动。


    不过这会儿人已经近在自己身边,他便也只当作没看见,用不着深究细问缘由,再令两人关系愈发僵化疏远,那不值当。


    “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谢晋扫了眼她身后,才反应过来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在这衙门外,没见着送她过来的马车,身边亦是半个随从也没有。


    他低眸看向她,稍凝了眉,到底问出了口:“你刚刚是打算与他一同回去?”


    “没有。”


    沈棠将他倾过来的伞柄扶正了些,随即侧过身,“明嬷嬷今日留在了府中。”


    谢晋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身边没人随着,马车也不见,如何不是要与江徇一道离开。


    他沉默两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眼下要去哪?孤让黄安送你回去。”


    沈棠摇头:“先不坐马车,我想走走。”


    谢晋没动,望向她。


    “你若事忙的话,可先回。”


    这话说完身侧的人便要迈出伞檐,谢晋怔忪中回过神,一步跨近她身前,没让她就这么离开。


    “你想去哪?”


    她指了指:“前面有个铺子,适才路过,瞧着有许多有趣的小东西。”


    谢晋当即屏退黄安等人,换了只手拿伞,身躯朝她靠近了些:“我这会儿无事,不急着回宫。”


    绸伞下的两人并肩而行,但一路都无话。


    谢晋时不时移眸看她,诧异她今日之举,却到底没有问出口。


    约莫走了一刻,便寻到了她口中的店铺。


    谢晋静默随在身后,视线未从她面上移开过,看着她与人说话,唇角总是弯着一抹弧度,不禁瞧着出神。


    他专注望着,周围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向两人。


    女子举手投足皆是温婉闺秀风范,至于她身后之人锦衣华服,更是气度不凡。


    京城四处都是有眼色之人,那些打量的目光中已然有人从男子身上的玉冠玉带判断出其地位之尊,立即瑟缩生敬。


    沈棠也没注意身后,挑了好几种颜色的柔软丝带,正犹豫着选哪个会让家里的两个小东西喜欢,转过头见谢晋杵在她身后愣神一动不动,又见周围尽是直白端详的视线,以为他不自在,没再纠结,当即结完账离开。


    “这便够了吗?”谢晋看向她手中两团丝带,有些不理解趣味在何处。


    “可以了。”


    沈棠朝外走,沈府的马车一早候在铺子对面。


    谢晋自然也瞧见了,侧过脸看向她,似在无声询问。


    沈棠也没瞒着:“我今日见过了公主,知晓你在大理寺。”


    今日逢十五,六公主进宫给皇后请安,她去公主府时,六公主正巧回来,便也知道兄妹俩是一道出宫的。


    “见江徇是顺道。”她坦言,“我有些话要与他说,才想着既然来了便一并说完,省得日后专程再走一趟。”


    这样的解释,谢晋心里极为触动。


    可想到她明明知道他在大理寺,还能想着一起见江徇,亦有话非要带给他,多少有些气闷。


    难得来见他,竟顺道了这么多事。


    他故意问:“所以,你到底是来见谁的?”


    沈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谢晋有些得寸进尺,语气却缓:“你没有亲口说出来,许是哄骗孤。”


    她没有回答,就这么与他站在伞下。


    谢晋也没想她能回答,今日她肯见他,已然给了他不少安慰。


    他抬起手臂欲牵她,转瞬想着她不喜他如此亲昵,到底收回,轻拂去她的袖口沾上的雨滴。


    “孤见到了,你早些回。”


    沈棠上了马车,落下帘帐时,倒底回了他适才那句问话。


    她知他在意什么。


    这大半年里他能退让,她亦不该僵化两人的关系。


    -


    九月初九,是由钦天监从几个备选的日子反复推演,最后择定的吉日。


    紫微星正照东宫,天德合,月德合双临,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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