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毫不避讳道:“你越是躲着,我越想让你亲近在身边。你知晓我日日都想见着你,可你连一面都不肯施舍,不觉得太苛刻了吗?”


    他从来不想要短暂的相见,他更希望的是人在身旁,朝暮相对。


    在朝堂上他是群臣执礼甚躬的储君,他步步筹谋平稳,事事持重而行,从不曾疏狂放纵。但唯独对着面前的人,他撕去那层薄皮,想要向她尽数倾泻身心妄念,让那份空虚填满。


    偏她推开他的靠近,要他端正克制。


    他能收敛,但积攒深久,最后也只会溃堤而泄,届时她又可能承受得住?


    “你让孤不见你,可是想要惩罚孤?”


    她久不应声,只定定瞧着他,眉眼柔婉依旧。谢晋敛了适才的僵冷神色,重新捏着那细指摩挲了会儿。


    “......孤忍忍。”


    第66章


    谢晋踏进东宫时,日暮余晖正从檐角缓缓滑落。他行进殿内,眉目间带着一整日朝议后未散的凝肃。


    近来春汛,漕运,北境军饷桩桩件件皆压在一处,他处置的从容,条理分明,朱批落笔如行云,只是这般过于忙了些,半个月来宫门都不曾出去一趟。


    近侍端着铜盆近前,他接过帕子净面,又坐回了案前。


    黄躬身上前,细细回话。


    他今日去了一趟沈府,是去问候沈老太太的,寻明嬷嬷问话时,便稍留了半炷香的时辰,这会儿回宫便将今日所见所闻都回禀给了太子。


    先说的是近日的一些事,大抵是沈棠一如既往在药堂忙着,或是去了某府中,为某夫人诊脉,或是在药堂帮忙,翻脉案、添注脚,每每到申时方歇。


    今日却难得在府中歇着,未曾出门。午后沈老太太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日头照着满地碎金,她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抱着那狮子猫坐着。


    黄安道:“那两只小猫崽儿,如今在沈府可是被好吃好喝供着,又时时缠人半点离不了人,就赖在沈姑娘怀中,爱趴着腿上不肯撒开。不过沈姑娘也对它们爱不释手,极爱与它们玩,会弄些小珠串,折些花枝什么的逗弄,惹得人弯眉笑目的。”


    芳华正好的女子,明艳动人,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脸颊,晕进眸中,犹似那朝霞下明媚灿烂的海棠迎了风,连风里都带着三分甜意。


    她就坐在那儿,抬手轻轻按着怀中的小只宠物,低头轻轻蹭着猫耳朵,安安静静地,好似有无尽的温柔。


    眉欢眼笑,生动又活泼,远远瞧着,似仙楼瑶池的人。


    黄安知晓太子想念得紧,事无巨细,将自个所看见的,对方做了些什么,心情如何,一一告知。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殿,谢晋静神听着,恍惚了好一阵。眉眼中的疲倦渐渐淡化了不少,心中却生了恨不得当即出宫去寻她的念头,也想来瞧一瞧她那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她当真是罚他罢。


    明明只隔着半座城,却无论如何不让见,只管折磨他。


    让人时不时去看上一眼,他才能知晓她在做些什么,偏又难以缓解分毫,只觉愈发不知足,填不满。


    他缓缓搁下笔,低眸看向墨迹糊摊的奏本,忽然问:“黄安,孤这样,若让她知晓,是不是该吓着她了?”


    便是自己见不到,也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他甚至想要人时时紧盯着,怕错过些什么。


    听见太子这样问,黄安忙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奴才也就趁着这三五日去一次的机会才能瞧见,可是照着殿下的吩咐送过东西后,只远远地看上那么片刻。殿下对沈姑娘关心备至,哪有不好的道理。”


    黄安觑着太子的脸色舒朗,又添上一句:“奴才这嘴是个笨的,说出口的哪有奴才看见的十分之一好。待过有些日子,六公主诞下的小郡主满百日宴,沈姑娘定然会一道来的,殿下不妨便能瞧见了。”


    夜间歇下,谢晋静躺在榻上。


    脑中皆是黄安与他讲的那些话,反复萦心,仿佛自己也当真见到了人。


    越想,心间越透着些浮躁与不安。


    她私下里如此动人可爱,眼有笑意,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往日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她会眉目轻婉望着他笑,察觉他疲倦亦会轻抚宽慰她。


    如今她心里对他,到底还是防备着。


    他现在的感觉便像是两只脚虚浮地踩着,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生怕哪天当真说出拒绝生悔的应答,唯恐自己过于强硬的手段拢着她,惹她反感。


    他清楚她是何性子,与他说的那些话,要他应答的条件,或许有些是因他待她过于求进做出亲密行为,让她不喜,可到底也是真心话。


    也不难看出,即便她说在适应,可她不喜欢如今的他。能应下他成婚,不过也是因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两人的关系,为免沈雍在朝中受百官为难,亦因沈老太太身体不佳。


    在这之前,谢晋觉得会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等着她抬头看向他,会一点点走向他,可这会儿他已然开始心焦。


    将过往之事一遍遍过脑后,不觉天已经亮了。


    他拂开帘帐起身,手中紧握的玉簪尖锐处仍紧压在虎口,红痕深陷见血。


    她想着有退路也没错。


    若他只一点能入她眼,他也该好好供她尽用,堵了她的退路才是。


    五月末,六公主诞女百日,圣上特许在皇家园林设百日宴席。


    皇后早早送去了头面吉服,滋补贺礼,又将京郊的一处皇庄记到了六公主名下,江南每年进贡中宫的胭脂银也赏给外孙女买花儿戴。


    圣上亦是赐下“百”数圆满的珍宝赏玩,恩准六公主肩舆入宫的特权。


    如此盛宠,后宫哗然又羡慕。


    虽这日的宴席帝后不曾临席,但太子却是到了场。


    谢晋来时,席间立时静了一静,众人起身行礼,他只略抬了手,便缓步走向了六公主那一席。今日他穿着一身月色澜袍,腰间悬着枚青玉佩,眸光沉静如渊,沿路扫了眼席位,却并未见到人影。


    “见过皇兄。”六公主先站起身相迎。


    谢晋几步走到面前,垂下眼,看向旁边嬷嬷抱着的婴孩,手指轻轻碰了那小糯团子的面颊,随即解落腰间的蟠龙玉佩,轻置在她胸前。


    六公主眼睛涩得厉害,鼻尖泛了红,声音低低地:“......皇兄。”


    “多大人了,这也值当你掉眼泪?”谢晋递眼过去,目光里带着兄长的严厉,轻斥了句,又补话道,“孤的玉佩,她自是戴得起。”


    六公主并非矫情,只是意外后的感动。


    想想往日,皇兄总是对她严苛,她便也生了逆反心理,是以两人看着相处融洽却不像兄妹那样亲近。任何事都不容许她辩驳半句,多数时候她都只是迫于他威压。


    久而久之,她便以为皇兄眼里压根没有她这个妹妹,那些虚假之礼不过是维持表象罢了。


    以往虽也有送些珍贵物件,可都不及眼下皇兄当着群臣面送下的这个玉佩分量重。因到象征着来日自己孩儿能得舅舅的庇佑,如何能不感动。


    六公主将脸往嬷嬷那凑了凑,用袖子飞快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眉眼生笑。


    四下里贺声起伏,丝竹声袅袅不绝,湖面上的荷花灯缓缓荡漾开,每一盏都用写了福语。


    众人说着御赐封赏,叹六公主极受宠爱,心思却已然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往远处了想,六公主不过是诞下了一位小郡主,便得圣上如此体面,又得太子这般看重,若是太子也诞下小皇孙,该是何等光景?


    谢晋退回自己的席面,略饮了一杯,便静坐在侧。


    过了好一阵,方才起身。


    他稍抬眼的瞬间,黄安便躬身近前。


    “她今日不曾来?”


    黄安回道:“沈姑娘来了的,殿下还未进席时,奴才便远远地瞧见了她在池边上。”


    六公主听见问,便也插话道:“适才嬷嬷来回,说是与沈家的三姑娘在一处,要不要我去唤她前来?”


    “不用。”


    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上一眼,既然不在,也不会贸然去寻她。


    应下她的,他自然也会做到。


    这宴席谢晋没打算久留,当即朝外走。


    自沈环嫁人后,沈棠便不能常见到她,今日宴中相见,两人叙了好一会儿的话。


    当初去相州走得急,她不曾亲眼看着妹妹出嫁,也没有见过妹夫,所以聊到自个时,沈环便招手让自己夫君来见过长姐,随之一道来的还有江徇。


    沈环的夫家也姓江与江徇有些远亲关系,加之两人如今皆在大理寺当职,既是同僚又有几分亲,关系甚好。适才两人谈论着府衙之事正兴起,听见沈环一唤,皆抬头看了过去。


    不可避免的相见,自也没有无端避开的道理。


    沈棠不觉得有什么,与江徇的那件事早就是过往了,如今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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