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黄安送的东西,沈棠都看了一眼,有不少都是贵重之物,而另一些则是照着她的喜好搜寻来的。


    有两本旧黄的誊抄医籍,字迹潦草,但她十分眼熟。知道无相寺山脚下那赤脚道士手中的宝贝,却不知谢晋也会知晓。


    见她一脸惊讶,黄安解释道:“殿下让人去查过那道士的出身,原是前朝太医院医正的后人,在一座荒废了的道观住了大半辈子。殿下命人修葺了道观,这才肯交换。”


    沈棠听完才知道,谢晋曾向那道士问过药方的事。


    “说来这道士的平日打扮着实像是个要饭的,言行也有些浮夸,把自个比作那天上的真人无所不能的,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奴才当日眼拙,还阻拦殿下来着。”


    闲趣说着,又生怕这话说来让人误解不重视,黄安忙添了一句:“沈姑娘莫怪,殿下当日实在是因毫无办法,才去问这道士。”


    沈棠握着手中的书籍,静默许久。


    她大概能想到谢晋当时向这江湖道士问药的场景,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情绪在面对。


    两人关系决裂后,他锲而不舍,变本加厉地缠着她不放。他的那些行为,在她看来那全然不是他,她先前为此疑惑,如今已然慢慢捋清了。


    原是她自己不曾看清谢晋。


    昨夜他将她困在汤池里,一手笼按她的脊背扣入怀中,一手探入作乱,弄得她气喘难以应对,全然被他掌控的姿态。不停地迫她唤他的字,又一遍遍告知她,谢澜玉待她的情意始终没有变,要她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他眼底不见温缓,涌着波澜,执着强势,带着浓郁而惊人的情欲,又有生怕她逃跑的凶狠。那双幽深的黑眸,深得像一望无际的暗潭,看不见一丝光亮。


    她退了一步,应下他,但并非因他的掌控与威胁。


    在那一刻,她清楚知晓过往在两人心底从未翻篇,只是后来的这两年所发生的事一点点覆盖,百般滋味,难以忽略,才会令她下意识地比对、诧异、好奇。


    她顺着他的话,细细回忆了一番,才发现分开后的这两年,谢晋所行的每件事几乎都是在逼迫她看清他的面目。


    他和以往不一样,可又难以说清那些‘不一样’不是他原本的面目与性子。


    是初时的模样让她记得太久,便将那一面当成了全部。


    “......我不适应。”他依旧强势没有半点缓和,指骨深推的陌生触感一再令她站不稳,终是坦诚道出内心的想法。


    即便她如今对他仍有些期许,但难以否认,她心底里还是喜欢初时的他。


    “别怕,慢慢来。”这个时候谢晋又仿佛耐心至极,褪了矜冷,开始低声劝她继续,可神色与举动却无不在说明,顷刻就要她适应了他的所有。


    换过干净衣服,她随他去了寝殿,接过驱寒的汤药喝下后,他才迟迟地来问她:“刚刚疼不疼?”


    穿戴好衣冠时,那些攻掠之意被他敛尽,矜重自持,语气态度与在汤池迫人时截然不同。嗓音静沉,满脸端正,像极生了两副面孔。却算不得作假,也看得出来是在小心讨好,“下回再伺候好一些。”


    清润的声粘得人耳软,目光还有未褪去的情·欲。她伸手捂着他直望来的视线,下意识想说他要再收敛些,再温和些,可他刚刚那样坏心地逼迫下又知说了也白说。倘若她再说个不适应,不知又是怎生折腾。


    怔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应答,最后放弃了。


    这两副德行,被他运用得极致,已然练得炉火纯青。


    她放下手来,只是轻声道了句:“你这样,很不守规矩。”


    沈棠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彻底接受他的一切,但至少,她了解他当下的行事与性格,既然迈出了那一步,便也试试继续。


    重新将谢晋的东西都收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和以往不同,他毫无遮掩用着东宫的名义,以太子的身份频频派人来往沈府,沈棠并未说什么,也由着他。


    两人的关系也早已传开,但并未再有说她半点不是的流言。沈老太太与沈雍也并未有反对的态度,开春后谢晋再一次提出成婚,便顺理成章应下了。


    沈棠对这婚事并没有多少外显情绪。她的适应与继续试试,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但并未有众人预想的那般波澜起伏,反而很平静。


    她一如既往忙着自己的事,沈老太太让她稍顾忌些,别总是推拒皇后的传召,劝道:“除夕夜你没有进宫,皇后娘娘赐了宴,这两日也总是让身边的嬷嬷来向我打听你近日都在忙什么。虽没有言明,可到底看得出来是想见见你。今日听嬷嬷说起这两日皇后染了风寒,病着也总念着你,你若有空,便去瞧瞧她。”


    沈老太太知晓皇后这么多年未轻看过沈家,当初她去宁国公夫人诊治医病,也是皇后引荐的,单这一点也知道不是难相处之人。


    何况她并不会过于干涉太子的事,也算豁达通明。


    眼下屡屡来请,终究不好驳了面。


    沈棠倒也应下,随后也安抚沈老太太:“祖母不必忧虑,从前是什么样,眼下照旧便是,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皇后的意思她其实一早知道,是因她如今与祖母一样给京中各个官眷诊脉,怕有人为难她,闹出像许家那样的事,这才要她进宫,在那些官眷面前露面。


    是一番好意,但她不喜这样。


    端架子端身份行医,实在不合适。她也并不会因为一两个别有用心,便断了给旁人医治的念头。


    翌日一早,沈棠还是进了宫。皇后受风寒身子虚,略略寒暄一阵,她便没有多留。


    谢晋从文华殿出来即刻去了坤宁宫,尽管在这之前,他让黄安留了她,却到底没能留住人。


    望向那长长宫道口,他连她半片衣角都不曾见到。


    又隔两日,知她要去六公主府,他延缓了朝后的议事早早出宫,谁料她亦是先一步离开,与他正好前后脚错开。


    他在公主府稍停留片刻,没有回宫调转马车往药堂去。


    马车显眼地停在药堂外,沈棠想当作看不见都难,这般迟迟不走,她到底先搁下手里的活。


    有段时日未见,两人在马车里彼此问候了两句,再静坐会儿后,谢晋便开口问:“为何又不肯见孤?”


    沈棠将旁边撩起的帘子抬指勾落,遮了外间来往人群,转过眸看他:“这会儿不是见了?”


    谢晋盯着她的举动,呼吸微微变沉,“在公主府便不能见吗?”


    前一次她道事忙,可作情有可原,今日公主府,她提前离开,便是知晓人多,不想在人前见他。


    正月至今,整整两个月,一面也没能见上。


    他这般忍着,也是因她先前提出不让他进沈府,亦不愿在药堂外相见的条件。想她行事由来得体谨慎,而自己多有激进唐突,遂反省一番,也答应了她。


    只是如今他守着规矩分寸,却连见面也成了越界。


    他知道成婚一事是他强行急于定下,所以也知即便她能答应,心里或许多少有些排斥。而他如今观她这些反应,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些。


    犹如以往那样,她不愿在人前与他见面,依旧选择避开遮掩。


    他忍不住想,她或许在给自己留退路,以便及时离开。


    毕竟.......还有半年,方才成婚。


    谢晋不想这么问直白她,可她始终默声不肯回答,他忍不住捉住她的手问缘由:“你进宫见母后避开孤,去见嘉宁也要与我错开,是为何?”


    沈棠低眸看了眼手背上有些用力紧握的长指,又抬眼看过去,见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便问:“你说呢?”


    谢晋缓缓松开了她,托着她手背轻揉。


    她应下婚事,他亦应下她不会干扰她。


    可自她平静地答应后,这些天他没有一日觉得安稳,忍着不见她,愈发加剧了煎熬与难受。


    又是一阵静默,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孤等不及了。”


    “我有自己的事。”


    ......


    以为他是想明白了,未曾料到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沈棠望向他,没再说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他频频派黄安来府中,便是想要试探她愿不愿意见他。


    从前未曾应下婚事,他尚能有几分理智,不见面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如今反而越显急切难耐。


    眼下便这般,来日要如何?


    她在尝试接受他,但她更想他适应自己。因她也有些怕。


    两人如今再相处,已然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她图一时新鲜,一时好奇,想看看他低头示弱。可一旦成婚便没有退路,万一她日后不适应,两人那会儿会是什么样子的局面?


    她能知道的,能接受的,便只是他从前那温和无波澜,平缓的性格。


    若是能保持如此,不至于如此窒息紧迫,便还可控制,能留她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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