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茶杯轻放举过去:“小施主如何?”
“我也好的。”
沈棠接过茶杯,轻吹了杯中浮叶,抿了一口。
她亦是笑应着,却瞧来不大欢喜,无相心知是因为外间那些守卫,清淡如云的道了句:“一切顺其自然。”
沈棠轻点了头,也并未再提,让侍者将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屋。因知日后或许不能再来,她都提前做了准备,为无相切脉时,亦问了许多话。
比起上次见,无相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好。
也不只是她担忧,就连祖母近段时间也一直惦念着。因知道无相是太后最为牵挂放不下的人,所以这些年祖母对无相格外上心,才会让何叔时不时进寺庙来看诊。
沈棠照着祖母的吩咐,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无相由着她问,偶尔应声,目光始终清淡平静。
见她不甚放心,又从头到尾问了侍者一遍,接着嘱咐了好些事宜,他轻启唇道:“小施主莫要再为无相忧心。在寺中静养多年,无相早已经无挂无碍。何况终有归尘那一日,岂可强求。”
沈棠仿若没有听见,将所有事交代完方才转过身来。
“大师当日救我时,可不是这番说辞。”
她伤重昏迷,自己都不存什么希望,无相不仅安慰她的嬷嬷,还在床前反复劝了她许多,坚持又笃定。
“小施主还年轻。”
无相听她说起旧事,缓缓笑开眉眼,招手示意她坐下,“把手伸上前。”
沈棠坐回他对面,依话将手伸了出去。
无相垂眼,取下手中佛珠串。珠子深褐色,每日诵经磨得温润发亮,每一颗都圆融无碍。他将珠串轻轻绕了两圈,随后拢上她的腕间。
“生辰喜乐,平安顺遂,今后无忧。”
静室外的枯竹叶缓缓落下,有几片旋着飘进窗,落在了沈棠的掌心,无相伸出手指一一替她拂落。
“转告老太太,无相一切都好。”
说罢,他便起身,坐回了佛坛前的蒲团上,合掌闭目。
背脊依旧挺直,如山,如古木,宁静淡远。
沈棠也起了身,合掌,行了一礼。
“大师保重。”
今日这一番告别,想起诸多过往,令她心中有些涩然。
侍者将她送出静室。她抬眼望向那片竹林,脚步微微一顿。
“那处为何清理了?”
周围的竹子丛林都被清理光了,像是特地劈了一片地出来,与其他隔绝开。
侍者低首:“师父的吩咐,避免日后无人打理。”
沈棠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上前。
那一块青石依旧立在那。
她犹记得当初娘病重,她拜了诸多佛寺,最后求不来任何希望,便再也不信这些了。但无相为她立这块石碑,给了她活着的希望,令她多少有些动摇。
或许心够诚,便当真有希望呢。
她行近那片空地,伸手上前,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僵停在半空。
青石碑上,在她歪斜的名字下方,多了些字。
刻得极深,一笔一画清晰地似嵌入石碑。
吾命尽付,易卿长生。
——谢澜玉。
沈棠缓缓收回了手,盯着这多出来的字,许久都没有动静。那些被她平静揭过去的往事,此刻仿佛从深处撬开,一点点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缝隙。
-
夕阳沉落之际,山下停了另一辆马车。
谢晋知晓人在无相寺,提前出了宫,刚要进寺,便见边侧的台阶上沈棠已经出来了。
明嬷嬷搀扶着,看了眼行近的太子,轻声提醒了自个姑娘。
沈棠垂着眼,径直绕开了。
没走两步,被身前堵来的身躯挡住。
“嘉宁在宫中候着,你随孤......”
轻抬起的眼眸,泛了红,谢晋声一滞。
“怎么了?”
沈棠静望了他一会儿,并未出声。
谢晋顿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将适才的话说完,“已经与你祖母他们说过了,随孤进宫罢,嘉宁也在宫里候着你。”
六公主知晓沈棠的生辰,亦是每年都会来为她庆贺,但如今有身孕不便来回跑,近两日在宫中,便让人请她进宫。
沈棠昨日便知晓,但并未答应。
“嬷嬷,你先回去罢。”
道完这样一句,她便随着谢晋上了马车。
直至进了皇城,两人都静默无声。
谢晋看着她面色不好,并未开口去问,只是轻握着那发凉的手下了马车,牵着往西苑去。
行到东侧湖亭,方才停下。
“先在这待会儿,再去见嘉宁不迟。”
看出她此刻压抑着某种情绪,却冷静异常,谢晋并不想去挑破,从黄安手里取来自己的披风,拢在了她肩上。
沈棠由着他,也未去抽回自己的手,望着眼前的广阔的湖面,沿岸边半点烛火也没有,幽沉,静谧至极。
可不多时,漫天的烟火,将整个皇城都照亮了,炸开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沈棠抬头看过去,缤纷绚丽的烟火尽落眼底,可却觉得心口发闷,脑子里依旧是石碑上的那些字。
半晌后,她缓缓转过了头,无声望着面前的人侧脸。
谢晋握紧了她的手,面色沉静地仰头,欣赏着远处的炸开的烟火。这张脸明明丝毫没有变,但此刻却令人看得心脏一点点刺痛。
“石碑上那些字,何时刻上去的?”
烟火炸响息落后,她问出了口。
谢晋没有隐瞒,转过眸来,应了她:“你落水昏迷的第二日。”
轻飘的一句没有任何重量,却是在心口割裂了一道。
沈棠指尖颤抖收紧。
“那你这日之前所为算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啊?”
“你觉得我不够喜欢你才会离开你,所以你能说出那些话,能那样怀疑,猜忌我。你觉得你喜欢我,可你都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受。”
“你根本不是我初时认识的谢澜玉,哪怕我们刚认识,他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七年的情意,那样迫她割裂开,让她以为她的喜欢一文不值。
如果他一直是那样薄情算计的人,她根本不会这般难受,可非要告诉她,他心里是一直喜欢她的。
谢晋看着她眼眶通红盈蓄着眼泪,声音亦是哽咽,心疼欲裂,他蹭了她眼睛滑落的泪,“错在我,皆是我混蛋。”
终于等来的质问与发泄,让两人之间的那道隔阂在此刻打破消失。
可他心里却并不好受,那些话说出了口,再也无法收回。
“能不能,有个赎罪的机会?”
他这句话字字千斤砸在了那些裂缝上,砸得人无措,亦在撕扯。
烟花声止了,整个夜空静声一片。
沈棠转了身。
她此刻的心剧烈颤动,半点宁息不下来,伴随着的亦还有刺疼。
便是当真相信他,也无法做到当即就去回应他。
至少容她喘口气,让她缓过这一阵。
可只是几步,身后忽地扑通一声,她僵硬第转过了头,便发现原本站着的人消失了。
沈棠怔了好一会儿才迈步上前,扶栏朝下看,只见水面漾着水痕,已然不见人影,漆黑一片。
她不知谢晋是故意玩笑,还是别的什么,尽量冷静地朝周围看去,却是没有任何人影,一时不知道唤谁。
怔滞在原地许久,心口失重缓停,脑中懵白一片。
对岸的烟花重新升起,笼罩了大半个夜空,剧烈盛开,声音震耳欲聋,可岸边却已经没有人影。
周围的侍卫很快举火把而至,黄安带着宫人从旁边林中暗处急急跑出来。
唤着侍卫赶紧下水时,太子已经走出了水面。
谢晋上了岸,怀里的人在发抖,双手却抓紧了他,声音也颤着:“谢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坏。”
他喉咙也哽窒,沉暗着眸望她,“傻,你落水做什么?”
第64章
终是要到这个坎的。
那些话覆水难收,在她心里生根成刺,如何都抚平不了。被她发现那些刻字,无非是重新揭开了那道伤痕,证明自己有多混账罢了。
谢晋并非刻意,入这湖水里想体会当日她落水的感受,也好感同身受一回,没料到她这会儿如此怨恨伤心还能回头,更没想要她也跳入水。
他眸光落在她面上,清眸里的恐慌与害怕,令他有好一会儿失声。
“......孤不至于自寻短见。”
不是没有被她拒绝,如何都能承受,岂会就这么放弃。
偏她这样傻,会想着跳水来救他。
谢晋看着她逐渐失色的面颊,如此寒凉的天落水,她向来体弱如何受得住,忙要将人揽着起来。
沈棠定定望了他一眼,气恼又无力,沉沉呼吸了两口,移开他的手,躬着身自己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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