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本也无意来这一趟,出了今日这样的事,她更没了兴致。


    日暮后,黄安一瘸一拐地提了两食盒送来,皆是猎来的荤肉,沈棠没什么胃口,只喝些热汤便歇了。


    谢晋来的时候,明嬷嬷刚从帐内出来。


    “姑娘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殿下回吧。”


    “这么早?”


    “许是下午受了惊吓,不大有精神,便歇了。”


    谢晋顿住步子,知道她是不想见,没有直接进帐,嘱咐句好生伺候,到底离开了。


    翌日清早,外头漫了层薄雾,众人依旧兴致昂扬策马进了林中。谢晋此回无甚趣意,并没有随着他们去打猎,早膳后便下令不准人往湖边去,连沈棠昨日去过的地方也没准人靠近,随即便让黄安抱了些折子进帐。


    “她出去没有?”


    “不曾,适才还见着嬷嬷煎了汤药去。”


    沈棠自晨起后便留在帐内,只是昨日吹了整日风,头略有些沉重,便让明嬷嬷提前煎了一副驱寒的药,喝过后发了身汗,这会儿好受了些。


    谢晋来时,她正坐在案几前看医籍,一边做着笔录。


    见她低头认真,他撩袍就坐在了她身侧。


    “可是哪里不适?”


    “无碍。”


    声音却明显带着鼻音。


    “不舒服何不歇着,看这些不嫌累得慌?”


    她低眸继续抄录,不接话。


    谢晋见她连头都不抬,伸手就要去阻止,却听见她反问:“你有事吗?”


    沈棠到底抬眸看向他,疑惑他这样闲散。


    “既然不想骑射、游景,可有想要的猎物?”


    想起她先前那般喜欢旁人送的狗,当成宝贝似的日日都抱着,也知她喜欢这些小动物。


    “兔子小巧可爱些,孤帮你寻几只来,如何?”


    沈棠淡声:“不用。”


    说完,偏头咳嗽了几声,面颊瞬间咳得泛红。


    谢晋的手心顺势贴到了她额头,并没有想象的热烫,还算正常,却到底不放心:“别写了,去歇着。”


    沈棠搁下手中的笔,“你不必将这么多心思放在我身上。”


    接受不了她不信任,不满她的态度,又何必再费心思。


    她语气平和与他道:“你换不回什么的。”


    谢晋作没听见,随即道:“躺下,不然孤今日便搬折子坐在这。”


    见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他转过脸,便将黄安唤了进来。


    知道他说到便真能做出来,沈棠不想与他僵持,到底起身往里间的榻前走。


    待人都退出去,谢晋亲眼看着她躺下,才近前道:“你如今好好的在孤眼前,便够了。”


    薄薄的帘子隔着,温和的声音似在安抚。


    沈棠脑海里不自觉涌出他紧张她时的神情,也不止昨日,还有以往的那些时候。


    和在一起时相比,他这样的转变,依旧让人觉得迷茫。


    秋猎到第三日方才结束,沈棠这两日都歇着,回去时已经好全了。


    回府后,谢晋果真让人送了两只小奶猫过来,毛发黑色,眼珠子金黄,软软圆圆地挤成一团。


    末了,还让黄安传话,“殿下说猫儿比狗儿好养,听话又乖顺,不会乱跑。”


    沈棠见着可爱,倒也留下了。


    养了一个月,果真也乖巧,还很黏人。


    谢晋没再让人去传话见她,偶尔空闲时,便会候在药堂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看着她垂目,从未抬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群上了马车,再到马车消失在街道。


    他自然想上前。


    但他更想等她抬头看向自己。


    -


    晏秦伤好了差不多,便进宫给皇后请了安,以免自个姨母担心。


    而说起伤,就难免将秋猎发生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皇后在秋猎结束后就听说沈棠出现得及时,方才止了晏秦头上的血,却不知道后头还有那么凶险的事。这会儿知晓缘由,倒也明白太子为何会在秋猎那般动怒,重罚了身边的宫人。


    十一月初,皇后这日免了各宫的请安,特地候着太子来。


    早朝散后,谢晋未曾停歇,以至于晚了一两个时辰才到。


    “儿臣来晚了,还望母后恕罪。”


    皇后笑看向他,道了句不要紧,随后便直言问:“婚事拖延多久,到底何时能有个确定?那些大臣的嘴,你父皇能帮着缓和一时,之后什么情形,你心里最好要有数。”


    太子的婚事终究不是玩笑,但她担心的是太子只是一时冲动。


    “儿臣知道。”


    “折腾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知道?说着喜欢,又拖着婚事迟迟没有动静,到底是何意?你若是认真,母后没话说,你若是一时兴起冲动,莫要耽误人。”


    谢晋静声立在那,并没有打算回这话。


    他自然是认真,只是那些人不容他等,包括他母后。


    想着终究是自己儿子,皇后此回也不怕说过了,语气多有斥责:“在一起两年,不声不响,当真如同孩子玩闹一样,如今倒知道后悔了。”


    行事周全,却独独在这事上如此没有分寸。


    谢晋应声:“儿臣的错。”


    见他又如往常一样,不肯同自己坦言,皇后尽量忍了忍:“母后便是想站在你这,也得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就这样耗着?”


    “不劳母后操心。”


    “行。”


    皇后见他依旧没个表态,多少有些被刺激,深吸一口气朝外走。


    六公主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看着皇兄装作无事的模样,塞了一块雪梅含入嘴里,语气散漫问:“哥哥,我是不是要没嫂子了?”


    决定不纳妃,又哄不回人,她觉得他真的完蛋了。


    谢晋看了她一眼,并不与之计较这话有多忤逆,反倒问起她如何还进宫这么频繁,随后打量着她:“你这般走动,是嫌身子不够重?”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但六公主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想着已经稳定下来,哪会成日留在府里。


    她并不听劝:“我已经闷了好几个月才进宫一趟,不妨事。何况父皇与母后都不曾说我。”


    谢晋‘嗯’了声,淡淡道:“驸马看顾不周,孤明日传他进宫问问。”


    六公主一下坐起:“皇兄,你怎能如此!”


    谢晋不再理会,朝外走。


    “好好养你的胎。”


    回了东宫,谢晋便让人将库房的册子搬了来,翻到了头也没有挑出合适的物件。


    这些进贡的物件,再如何珍贵稀有,怕也难以入沈棠的眼。


    而一想到此,他不可避免就看向了格架最里侧的那匣子。


    黄安自是知道太子在愁苦何事,他没敢近前打扰,候了许久,见太子稍歇方才捧着茶盏近前。


    谢晋端过抿了一口,便凝神靠在座上,好半会儿才开口道:“这两日着人去将西苑清理清理。”


    黄安当即应声。


    太子去年这个时候并未在京城,今年的生辰自然不会再错过。


    天气一转寒,沈棠少往外走都留在府中。听祖母提了一句何叔如今进不去无相寺,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只是碍于无相的身份,她也不敢贸然前去,便来问了她爹。


    沈雍坦言道:“无相寺如今里外都有兵卫看守,并不让人再进。”


    沈棠略怔了怔:“以往圣上知晓是豫王都没有派人看着无相,如今怎么这般防备?”


    “派兵卫看守无相寺是太子的意思。圣上初登大位,宗室之中无人应声,太子这些年处处存着提防。如今接连经历过两个叛王的谋反的事,哪怕豫王与皇室已经毫无瓜葛,单豫王的身份公之于众,寺庙便不宜再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既是为了避嫌,也是防着有心之人。”


    即便除去这些因素,以谢晋的谨慎不手软的性子,也断不会轻易放松。


    沈棠听完解释,倒是懂了这层意思,只是忧心无相的病,总想去瞧瞧。


    沈雍知道她的忧虑,宽慰道:“明日上朝,爹向圣上禀明一声,或许能准你去一趟。”


    当日傍晚,宫里便派人来告知,圣上已经允了,但需要由宫里派来的人一道跟随。


    第二日午后,沈府的马车停在无相寺前。


    如今的山寺再无香客,变得极为幽静,从边侧行近,只能听见风穿过殿角铜铃传来两三声幽响。里外都有几重兵卫守着,竹舍仿佛被封在一口无形的瓮中,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沈棠站在静室外,看着一身灰色僧袍无相端坐于蒲团上,手中的佛珠在他指尖无声波动,容色平淡如常,并不受任何的影响。


    见无相被这样囚禁监视,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缓步进屋,温声问候:“大师近来可还好?”


    无相颔首。他面容清减许多,颧骨微凸,却依旧无半点愁色,淡淡笑意如深潭映月,风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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