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大半日的路程方才抵达,众人下车安置,沈棠留在马车里歇着。她这两日忙得乏,路上颠着才刚睡了一阵,明嬷嬷便没有将她唤醒,直至日暮方才去了帐篷。
女眷扎帐皆在一处,但沈棠被宫人引去了偏远的内场处,单独的营帐,远离了人围观打量。
她并未问,道了谢便往里走。
第二日清早,她随着爹往外的阔地去,不可避免地看见了被一堆人簇拥的谢晋,官员们彼此寒暄,气氛热闹。他站在人群中,冰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沈棠抬眼时,他亦望了过来,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汇。
她很快收回目光,并未再往前,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六公主如今有了身孕,所以此回的秋猎必然不会来,她便没有往那女眷里寻她的踪影,让明嬷嬷陪着他往那无人处走走。
还没走上两步,有宫人牵来了马匹。
正诧异着,谢晋从身侧走过来。
“当日在威阳,你不是说都想要试试?”
唇上血痂依旧显眼,但他语气自然,仿佛并未发生先前彼此不能容忍的场面。
沈棠没有回话,在诸多人目光的打量中避开他,转了身。
谢晋亲自牵过缰绳,停在她身后,“孤不摔着你,当真不想了?”
“不了。”沈棠视线落在远处,到底应了他,“我去边上走走。”
谢晋见她依旧不感兴趣,也没有强迫她,招来身侧的黄安跟着,又道:“莫走太远了。”
这话说完,他没再跟着。
群山万壑,山林绿地,沁凉的风缓缓拂面,涤荡心神,令人舒缓。沈棠抬目瞧去,远处众人正随着圣上跃马,扬声大喝往林中奔驰,不多时另一队跟在其后,是随行来的一些女眷。个个手持弓箭,利落翻身上马,瞧着也是一幅恣意畅快的画面。
大晋的权门贵族子弟,不论男女,多少都会些骑射,多才多艺。
沈棠谨慎小心惯了,对这些没有兴趣,原因也只是不想去做这些冒险又刺激的事。
她兴趣寡淡,京中女子时常凑在一起游玩聚宴,可她这么些年除了六公主,没有再与任何人有过来往。平时忙于跟祖母学习医理,在药堂家中来回跑,偶尔情况下才会随着妹妹出府去郊外赏景。便是一个人独处,也只是看看医籍,或是在院中静坐。
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变。
她也只能在意那么几个人,多了就觉得累。
谢晋远远地看着她,见她往那坡地上走,没一会儿见风大了,揉着眼睛又折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她根本不想赏景。
不过是在躲着他。
咬他这般厉害,这会儿又想躲开。
谢晋午后并未再随着人进林狩猎,留在帐内处理着内阁送来转批的要紧折子。
不知许久,外头卷起了风,吹得帘帐翻飞作响,他不时抬眼朝外看,见黄安还未回,招呼宫人近前来问:“去看看,人去了哪。”
半炷香后,宫人折身回来:“黄公公远远地跟着在湖边上。”
详细说了情况,道是沈棠在湖边赏景慢走,什么也没做,走累了便坐下歇着。
谢晋倒也不担心什么,她一向如此乖,性子安静得很。
处理完手中的折子,他活动筋骨亦朝外走。
才到内围地,便见一阵骚乱,外头的太医急急赶去,隐隐听见林中返回的人传话道是湖边有人惊了马撞着了人,随即侍卫也赶往林中,
谢晋面色骤沉,当即扯过旁边武将的马匹,翻身上去,往林中疾驰。
湖边那头呼喊声越发清晰,待奔出林中,便见不远处中箭的马在疯跑,马上人急扯缰绳强行转了方向,又狂奔回受伤的人群去。
那处有太医与宫人围着,远远地能见着一片藕色衣裙女子在他们当中,人影将她遮挡在中间,看不清是蹲着还是倒在了地上。
这时马疾奔而回,太医、宫人皆慌得惊喊,下意识都躲开了些,唯有那藕色身影一动不动。
谢晋紧紧盯着那衣裙,僵了背脊,脸色发白。
幸而下一瞬,马在侍卫的拦阻下仰蹄倒在了地上。
沈棠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压着地上男子出血的伤口。
谢晋翻身下马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震颤一阵,见她转眸看过来,狠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过去,朝着面色吓得惨白的黄安,双眸狭着火,戾声质问:“孤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黄安与身后宫人原本就忙着请太医去了,急忙跪地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谢晋冷着声:“都滚下去。”
其余众人亦是大气不敢喘,太医急着上前救人,接替了沈棠,谢晋近前,弯身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知不知刚刚......”
他将地上躺着的人设想着是她,后脊发凉,生慌。
沉着眉目欲斥她竟不顾自己,却在看见她抬头的一瞬,顿时噎了声。
是他把人强行带来猎场的,他去说她,自己也该一道罚了。
沈棠不是没有听见他涩颤的语气,稍顿了片刻,并未回应他,转过头又与太医说伤情,随后又多添了句:“他腰和腿也伤了,将人平抬回去,轻一些。”
谢晋亦没再与她说下去,见她手上染着血,不知伤没伤着,不容分说将人带离开湖边,回了帐内。
两人同乘着一匹马,沿路都有不少人瞧见了,看着太子亲自抱着人下来,又面色焦急地唤了太医。
让人打来水清洗一番,见无事,谢晋方又让太医退了下去。
“吓着没?”递了帕子上前,见她不肯接,便伸手过去替她擦。
“适才重伤躺着的人,你看了吗?”默了许久,她突然道。
谢晋不知是何人,当即反问:“值得你去这般不要命去救。”
他察觉语气有些问责之嫌,又缓声道:“孤是说有太医在,不必你那般拼命去救,你不可再如此行事。”
帘帐外有侍卫来回禀。
“殿下,晏世子伤重,宁国公要将世子先送回京。”
谢晋手中的帕子还在擦拭着她的指尖,听见这话终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顿了片刻,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胸口一片灼烫。
是晏秦。
......所以她那样不顾自己救人,只因晏秦是他的人?
沈棠未料到他一眼都没有去看晏秦,缓缓起身,“他伤重,让他尽早回去罢。”
第63章
谢晋抓握的手没有松,抬目过去,她却移开了脸,欲开口也被她先一步打断了。
“我只是顺手。”这样解释了句,手被她掰开,当即便转了身。
帐外的侍卫继而回禀了马惊的事,又道宁国公还在候着,谢晋看了眼已经离开的人,到底抬步朝外走。
林中的一行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晏秦这会儿刚被人抬着上了马车,头磕破腿也折了,面色凄惨无比,见着太子来,却没忍住贫了句嘴:“殿下原来还能看见我么?”
谢晋没理他这话,招来太医,命其沿路看顾,再转过身来时面上依旧没有多少同情:“马上的箭出自你的手,孤没罚你,已是对你宽容。”
见太子神色严肃,晏秦收敛了笑,赶忙找补:“怨我心急,打算猎个小猎物讨姑娘欢心,不想竟射偏了。”
他与邱家的婚事,太子终是松了口,不再插手。如今好容易有机会来一趟秋猎,自是想见见近来心仪的姑娘,讨个欢心,实在没料到会惊了马,还差点伤着太子心尖上的人。
适才太子在那林中紧张的模样,让他瞧着觉得也有些心慌,他情愿这伤是落在他身上。
他捂着身上的伤口,声略带着喘:“还请殿下替我转告沈姑娘,今日相救,改日亲自登门拜谢。”
谢晋抬眼看向他。
本想讨好的晏秦被盯得浑身发毛,怔了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昔日的冒犯,急着改口解释:“......只是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落下车帘,一旁的宁国公也替自己儿子请了罪,见太子没有打算追究也终于松了口气。
听闻是沈棠在边上帮忙,他略表关切:“沈家姑娘今日在一旁护着这小子,不知可无恙?”
“无事。”
谢晋应了声便往回走。
才想着去见人,圣上那头又来传,他招来黄安,替着去看了眼。
沈棠回了帐内,吹了半日的风,明嬷嬷忙打来热水,伺候着换下身上衣服,一面道:“明日姑娘莫行得太远了,就在附近走走即可。”
四处都是人,即便有些赏景的好去处,也不知何时又要惊了马,想起晏世子今日被马撞得一身伤,明嬷嬷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得亏是姑娘眼尖,早早躲开了,不然真的要出事。
不过,姑娘去救人那一下,也着实将她给吓着了。
“明日歇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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