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当时觉得吵得突然又莫名。此刻闻言北族那些壮汉要把自个剁成肉酱的威胁的言语,倒没什么恐惧,只是不由得奇怪,北族人闹了这两三日,不仅府衙的兵卫,前来镇场的威北军,甚至钦差大人那头毫无动静。


    如此怪异,让他行事亦多了些谨慎。


    午后,他冒着被人抓的风险,去了趟驿馆见钦差大人。


    “大人,如今城中内乱,该趁早平息,以免误了大事。”


    谢晋知他不是为此事来的,让他直言:“不必拐弯抹角,有话尽便是。”


    李徽也不隐瞒,当即道:“小人觉得,当日的争执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故意要破坏大晋与北族的互市交好。”


    他略顿了顿,又道:“小人听外面的人说,您这住了文将军与北族的公主......此事,可是您故意为之?”


    这驿里住的也就是眼前的钦差大人与自个外甥女,哪来的文将军与公主?他心知是钦差大人的计谋,可他将自个外甥女卷入这危险之中,他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要入赘他李家吗?不是老早就喜欢他外甥女吗?怎么还能将她卷进来?


    他看向面前的人,却没敢将这些话问出口,只是道:“她好容易才医好身子,您可别让她再有个什么情况出现。”


    李徽还挺喜欢这人的,虽说事出有因,他不至于胡来,可他到底只是个官员,身边没有什么兵卫随行,便是有也那么三两个,万一那些行刺之人再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更何况,适才他进来,都没瞧见这驿馆上下有几个人,就那三五个丫鬟婆子在这后院守着。


    谢晋低首看在案上,闻言抬头看过去:“不必担忧,便是我有事,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李徽见他这般笃定,却仍有不放心,然而还未等他再说出口,便见锦衣卫进了房。


    他看着这身飞鱼服停在自己身前,一时冷汗冒出。


    霎时间就想起当日相州的刘知州被锦衣卫拷打的画面,他当时被唤着去证实刘知州口供的真实,在那牢房里,亲眼瞧着人受着酷刑却又不至死的刑罚,这会儿想起来仍是后脊发凉。


    锦衣卫的手段如炼狱阎王,除了听令于皇帝与太子,断不会对谁有恭敬的态度。


    而眼前这位身穿莽形加鱼尾的飞鱼服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绝无可能是别人。


    可他正对着案前的钦差大人俯首低腰,恭恭敬敬地回禀!


    钦差大人也只是略抬了眼,接过他手中的疑似密信之类的东西,然后面露不虞,冷声道:“先不必管此事。”


    李徽当日那疑心之事,陡然又出现在脑子里转着。


    可他却不敢多问,当即退身离开了。


    房内,林指挥使回禀着安兰秋已经在处理楚王的人,以及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日后药材及其他物资运送至北族的路线。


    “按殿下的指示,已经提前部署好了人。只待他们对恭顺侯动手,便可将人抓获。”


    林指挥使道:“只是,此事未告知于恭顺侯,下官担忧,他手下那些人会生乱,出了岔子。”


    谢晋不以为意:“能动手的不必留,这一点,他很清楚。”


    说着想到什么,他忽然又道:“明日,让李徽留在府衙。”


    人都离开后,谢晋也出了房门。


    刚行到连廊下,明嬷嬷端着托盘走来:“姑娘给殿下调制伤药,这会儿正忙着。”


    谢晋看了眼托盘上的陶瓷罐与诸多药材,并未再上前。


    虽然昨日夜里她来房中给他上药,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处,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夜之事,并未在她那揭过去了。


    第59章


    谢晋有些心神不宁,行到前厅,又折回了房。


    夜幕后,陆续有官员前来候禀议事,他在听着,却时不时深锁眉宇。


    都是些不大要紧的事,他不过心听了一阵,稍点拨几句,便让人都离开了。


    他留在房中,候着她进房上药。


    可她今夜如昨夜一样,略问了句今日远近距离看东西可有变化,便再无其他话。


    谢晋眸光一直随着她,见她垂落眼睫神色专注,伸来指腹轻落在他眼畔时,心随意动地几次伸手上前,却都被她及时躲开了。


    这般小动作,撩得他心痒,又不敢贸然动她。


    从让宋鹤去解释,她毫无反应,他便知症结压根不在此处。但能明确的是,她问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她是在意他的。那感觉仿佛间又让他看见当初她只为担心他留疤,便生气的场景。


    而她如今又恢复这样无事平静的模样,实在令他无话可辩。


    两相沉默中,谢晋到底先开了口:“不让你看伤,是孤的错。”


    沈棠虽有些不喜他那夜的反应,却也并未再多想,因她无须向谁证明自己的医术。她并未抬头,拿起药瓶继续上药,淡应了声:“无妨。”


    谢晋见她已然不在意的模样,却不想就这般当作无事发生,捉过她的手,将原本握在手中的药瓶被他拿走放到一边,又解释了句:“并非故意要推开你,而是对着你,孤实在难忍。”


    听着并非轻浮之言,反而有些认真。


    沈棠迟缓抬了眼,眼中露出茫然与困惑。


    “你别这样看孤。”


    谢晋并不想用身上的伤来向她邀功,因她那句话也并未说错,他从始至终都存了与她在一起的心思,所做的那些,又如何不是算计好了的?


    他是后来才明白,如沈家般清贵自持方才养得出她这样的女子,宛若明月,美好得令人想折来怀中。是以,她大概不知,她愈是这样下意识不将他往坏了想,愈是在往他意志薄弱的地方撞。


    “孤的心思,没你想得那般端直。当初你还未开口应下与孤在一起之前,孤便已然想好了该如何将你留在身边,而那些念头存至如今,只会更甚。不管是以往还是眼下,你越靠近,孤越难忍住,你能明白吗?”


    沈棠终是明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朝后退了两步。


    谢晋并未再上前,便这么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似有些惊吓不小,取过旁边的湿帕子擦面,“回去歇着罢。”


    回到房中,沈棠躺在床榻上。过往那些事在脑海里飘过一阵,再想着他的解释,仍觉得有些荒唐。


    他那会儿提出要和自己在一起,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态?就只是......看中她的样貌?


    他当初有一阵不让她靠近,表现得淡漠疏离,难不成就是因为忍着?


    她难以理解。


    沈棠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早见过了他的算计,见过了他强势迫人,对他没存什么温谦纯良的设想。


    适才他那般直白表达对她的欲念,她本该斥他放浪,可看着他认真地坦言承认,除了惊怔,不知该如何应答。


    比起他瞧不上自己医术这件事,她竟更能接受他说的这个理由。


    至深夜,房中幽黑静谧,谢晋入了梦,感觉怀里多了一团馨香,他缓缓睁了眼,随即将人揽紧。下颌抵着她的头,沉哑低语,连唤她好几声。


    一声低过一声,他呼出来的气息快要将她后颈都烫红。


    沈棠无端被人唤醒时,还有一两个时辰才天亮,她起了身没有再睡。


    揉着额角,越想越觉得有些头疼。


    她明确自己对他没有丝毫歪了的念想,却不知为何自谢晋去了相州之后,她好像总能梦见他。


    莫名闯入,又每每让她分不清虚实。


    接下来的两日,沈棠夜间上完药,都不会多停留。到了第三日,谢晋已经远近都看得清晰了,视力恢复,也只是眼睛里的红丝还有淡淡些许。


    翌日一早李徽突然让人来请,要沈棠去一趟,谢晋闻言稍皱了眉,却并未说什么,只让人跟紧些。


    随后不忘与她道:“莫留太久。”


    薄软的裙摆自身前拂过,她错身绕开了他,并未应他。


    谢晋低沉唤了她一句。


    “沈棠。”


    那背影略顿,却依旧不理他,迈步离开了他的视线。


    -


    沈棠身边跟着好些侍卫,一同进的宅子,李徽在门外迎着,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观察着这些人似乎并非普通的随从,个个持刀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卫。


    可他看过威北军,觉得这些人似比军营里的人更睨傲些。


    那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因锦衣卫来被打断,接着第二又被陈放传见,要他配合抓反臣的事。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愈发让这两日他心悬。眼下看见这一堆人,仿佛印证了些什么,他开始心慌。


    李徽知自个外甥女在京城,绝对清楚这钦差大人的身份,所以才将人请来,想好好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不想,门外恭顺侯的人突然来请。


    他没想到此事来得这么快,只能暂时搁下,随后吩咐道:“棠姐儿今日便在宅子里候着舅舅回来,我有些话想问你。”


    说罢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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