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了谢晋一眼,并拢指腹,沿着肋骨的方向,从外缘缓缓向内推。
谢晋喉结滚动,闷哼一声,眸色幽稠,呼吸变了。
从平稳,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息,变成被刻意压慢的深而缓的起伏。
她的触碰,有些蚀骨的痒。
“孤无事。”他忽然开口。
沈棠没应答他,指腹下的微微鼓胀像是要迎合她的触碰,又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她在判断这两处骨痂的情况,并未用力,但明显感受到面前人的下颌绷着,似是难忍。
想起前两日推了他一次,以为压痛了,稍松了力道,停顿了几个呼吸去感受,随即指腹极轻地压触。
谢晋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握着移开,“有太医看过了,不必你再操心。”
语气稍沉,再看他面色,似有些不太乐意了。
沈棠道他是不愿她多看伤,也没有继续。但他这样扰乱她判断,无端不信任她医术还是怎么,令她有些不太舒服。
莫名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柔声笑着,带着些许轻讽:“当日宋都督的千金都知晓你这一身伤,方才带着千年血参来给你补气血,如今倒是怕让我知晓了?”
眼疾而已,用不着费工夫低声求人,又花大价钱买血参,想来是知晓他胸腹有伤,曾经内脏出血,气血过虚方才有此举动。
连宋都督都清楚,她身为大夫,倒不能多看了。
谢晋眉头一跳,缓缓抬眼看她,一时没能辩解。
他声低了三分:“孤与她不识......”
沈棠收拾完了药。她又丝毫不在意他如何回应她的话,不过是稍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他不愿意让她看,自然会有太医或是别的大夫能看,又不是只有她会医术。
只是他既然给她看了,又总是打断她,再添上这样一句话像是对她的医术存疑,觉得多此一举。
她想起往常她在茶室给他送药,多关心些时,他也是说‘宫中有太医,不必你操心’这样的话,是以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虽不算明显,但这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瞧不上她的医术。
端药出去时,她清润的唇淡淡扬起,温声同他解释了一句:“你莫多想,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玩笑而已。”
怎么会是玩笑。
她适才的神色里,明显就是不悦,不高兴。
她明明是在意此事。
谢晋有好一会儿失声,望向她。
被她前面那一句问拨动心弦,此刻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要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似落了些心灰意冷。
他深吸了口气,当即疾步跟了上去。
“孤......我没有......”
伸手上前的手没能抓住她,衣袖从掌中滑过。
“......你听我解释!”
沈棠已然推开了门,明嬷嬷也已经候在门外了。
她上前接过姑娘手里的托盘,刚一抬头便见太子衣衫袒露不整,冷着的面色晦暗发沉,三两步急追出来,伸手便抓住了姑娘手腕,她惊望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的东西当即哐啷落地。
沈棠回过身,抬眸望向站在面前的人,略有嗔怒:“你吓着我嬷嬷了。”
谢晋松了她。
看见她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却神色冷冷地丝毫不想听他有任何解释的模样,他呼吸稍凝。
随即便看着她安抚着嬷嬷离开,将他置在了身后。
-
谢晋原以为她根本不在乎那无端惹来的心思,但她今日忽然重提送血参一事,显然仍是在误会他。
他既高兴她在意,可又头疼地发现,她根本不愿听他解释。
侍卫收拾着门外地上摔落的瓷瓶药物,随即进了房听候。
刚才的那一幕他随着明嬷嬷候在门外亦看了全程,这会儿见太子静坐在案桌前许久,忽是沉着脸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撤身回去,似乎有些难以平静。
“宋鹤如今在何处?”
侍卫道:“昨日已经到了威阳。”
楚王在威阳闹了这般大的动静,为了查太子的事也派了人去相州,宋都督为了太子给自个女儿赐个好婚事,抓住人便往威阳赶,请示下。
谢晋当即道:“你明日,让宋鹤来一趟。”
侍卫应了是。
宋都督是翌日申时才至驿馆,没有盯着都督的身份,倒是低调地换下了官服。
沈棠虽没有直接与他说过话,但在相州的雅宅却也见过好几回,自然认得出来。只是他突然要见自己,不禁让她疑惑。
“宋大人......”
对方躬身一揖,恭恭敬敬地唤了她‘沈姑娘’,随即忽地请罪:“不知是沈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沈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正二品的都督职衔,沈棠不敢受他如此大礼,步子往旁边挪了挪,“我与宋大人素不相识,自然没有话可言,何来的冒犯?大人不必如此,让我有些难当。”
“是本官唐突。”宋都督稍敛了敛面上的情绪,想起太子吩咐的事,他忙又解释道,“沈姑娘一直照看殿下,实在辛苦,本官心系殿下的伤情故此来问候一番,并无他意。”
沈棠朝他颔首,与他道:“殿下的伤,皆无大碍。”
宋都督点点头,继而又道:“殿下伤重回相州,本官不能坐视不理,那日小女前去送血参,原是本官的意思。不知那血参,太子不适服用,险些酿成大错。”
他略微一顿,察着面前女子的面色,见其没有多大反应,也不见情绪起伏,心里一时没谱。
太子告知她面前此人是未来太子妃,又提了一遍当日让自个女儿去送血参的事,他面上险些没敛住惶恐之色。
他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太子能看上自己的女儿,送血参一事是他的主意,但要去送去是自己女儿的想法。想着也没什么不妥,便也由着去了。
后来太子亲自来寻他,还道出给他赐婚时,他亦忐忑了好些天。他心知刚经历过叛王谋反,若太子觉得他是谄媚攀附之徒,日后断断不会重用他,已然后悔当日让自个女儿前去送血参。
未料此事,竟让未来的太子妃生了误会,惹得太子不悦,心里自是百般惭愧又惶恐。
他稍调整了语气,并未直言显得生硬,让人觉得不适,婉转道:“另有一事,还请沈姑娘帮忙。小女已经有了婚配,只是身子病弱,本官颇是担忧。听闻沈老太太擅调理弱症,今日方才来请求沈姑娘,待来日小女进京后,还请沈姑娘同老太太说一声。”
沈棠这会儿或多或少已经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了,如此婉转地来告知她,同她解释。
“既然是医治,我自会告知祖母,日后派人来沈府说一声便是。”
“有劳沈姑娘。”
这一番解释实在没有必要,沈棠屈膝送人离开,便回了房。
夜里,明嬷嬷在房中,伺候着沈棠沐浴梳洗,取了外衫进屏风后头,随即便见着那纤娜身影缓缓走出来。
“二爷派人来过了,似是来确认姑娘是否安好。”
她散着一头乌发,指腹梳了梳拨到一侧,“外头正闹着事,自然也是担忧我的。嬷嬷帮我告诉舅舅,让他不必担忧我,只好好顾好自己。”
明嬷嬷应了是,吩咐着其他婢女进来收拾,随即房中的烛火吹了几盏。
正要走,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行到床榻前:“嬷嬷去说声,我乏了。”
不必通传,门外的人也听见了,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出声。
府衙这两日依旧没有消停,跟随恭顺侯来威阳的人皆有些惶惶。
随着恭顺侯来威阳的人,有三十余人,都是北族的王权贵族,有头有脸之人。昔日王廷瓦解,归顺大晋,一夕之间这些贵族变得无权无利,自然是心生怨恨。
他们中有一半人是反对求助大晋,归附大晋的。如今他们有中有人被杀害,便都认为是大晋的阴谋。
大晋的太子当初不曾对他们动手,所以故意拖延今日,要将他们全部除尽。
互市一事,对北族来说尤其重要,可以换得他们长久缺失的物资,但对他们这些王权贵族却并无影响,他们心中对归顺大晋是极为反对的。只是如今未在明面上表露出来,眼下有人对他们动手,无疑让他们愤恨,又惶恐。
因他们无法猜测出,是不是他们旧日的大王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想要为北族的百姓讨好大晋的皇帝,还是大晋的太子不择手段,想要借机除尽他们。
无论哪一个,都令他们再无法返回北族。
既然横竖都是死,他们何必再隐忍下去?
无视恭顺侯的劝解,起头的高大勇汉,煽动其余人,继续带人去府衙闹讨公道,要官府交出杀害人的凶手,以便他们剁成肉酱。
他们口中的凶手,无疑是前两日兵部,礼部,户部的几名官员与李徽等人,因他们在衙门商议时,两边人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差点互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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